日子如流水般過著,轉眼到了初夏。
沈筠漸漸適應了中生活,每日與陸明薇結伴上學。起初陸承驍若不忙,偶爾會親自開車來接。
那輛黑汽車停在梧桐樹下,總能引來學生們悄悄的注視。但近來軍務事務繁忙,他常深夜才歸,便來得了。
沈筠的算課漸漸顯出吃力。
底子薄,又是班,那些復雜公式常讓聽得雲里霧里。這日課後,著解不出的題目,輕輕嘆了口氣。
同桌林秀貞湊過來小聲問:“筠,是不是又卡住了?”
沈筠不好意思點頭:“有些地方沒太明白。”
林秀貞熱心道:“我哥哥在燕京大學念數學,他的舊筆記可齊全了,借你看看?”
沈筠眼睛一亮:“真的嗎?”
“不過筆記在我家,得麻煩你跟我去取。”林秀貞家住在城南。
放學時,陸明薇照例來尋一同回家。沈筠說了去同學家取筆記的事:“三小姐先走吧,我取了筆記自己車回去。”
陸明薇本想等,但母親囑咐要早些回去試新,便囑咐道:“那你取了趕回來,別耽擱太晚。”
“知道了。”
跟著林秀貞到了林家。
小院干凈,林秀貞的哥哥林秀民溫和有禮,很快找出一摞舊筆記。紙張微黃,字跡工整清晰。弟林秀安年紀尚小,只在一旁安靜看著,十分乖巧。
沈筠小心接過筆記,又因林母熱留茶,略坐了坐才告辭。
從胡同出來時,天已近黃昏。沈筠抱著筆記走到街口,了輛黃包車。
“去長安街,陸府。”報了陸家的正式門牌。
車夫是個瘦中年男人,帽檐得低,含糊應了聲便拉起車跑。
起初道路還算悉,沿著正門大街往西,街邊店鋪陸續亮燈。但過了前門牌樓,車子卻往右一拐,鉆進了一條窄巷。
“師傅,不是這條路。”心下發慌,提高聲音,“陸府在長安街,您是不是聽錯了?”
車夫不答,反而跑得更快,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作響,明顯是朝著城外方向去。沈筠心跳加快,手用力拍打車夫後背:“停車!我要下車!”
車夫猛地甩開,趁車子一個急轉顛簸,沈筠抓住車篷邊緣想跳。車夫卻急剎轉,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生疼,另一只手飛快掏出布死死捂住口鼻。
“唔——”刺鼻藥味沖來,眼前一黑。
——
陸府客廳,燈明亮。
陸承驍今日回來稍早,臉上帶著倦。只見陸明薇窩在沙發里翻畫報。
“筠呢?”
“去同學家取筆記了,讓我先回。”
陸承驍看了眼壁爐上的座鐘,已經八點了。
初夏天黑得晚,但這時也該回來了。
他起走到落地窗前,開厚重的絨窗簾一角。
外面天已完全暗,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在路燈下投出婆娑黑影,暈黃的圈外是沉沉的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承驍坐立難安,拿起茶幾上的報紙又放下,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他猛地站起,眉峰蹙,正要去帽架取外套……
老管家匆匆從門外進來,臉發白,手里著張字條。
“爺……剛有人從門里塞進來的。”
陸承驍接過。紙質劣,像是從什麼賬簿上撕下來的,字跡歪歪扭扭:
“陸承驍,今晚丑時,城西舊碼頭倉庫,一個人來。”
紙片從他指間飄落。
他臉上瞬間褪盡,周氣息驟然冷凝。沒有失態,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深掀起了駭人的風暴。
緩緩彎腰,撿起字條,作很慢,指節用力到泛白。
短暫的死寂後,他開口,聲音低沉冰冷:
“備車。”
沒再多說,攥著紙條轉大步出門,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響。
背影孤直,很快沒門外濃重的夜。
——
沈筠在劇烈的頭痛和窒息中醒來,雙手被糙的麻繩反綁,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這是一空曠破敗的倉庫,月從破損的鐵皮頂下,投出詭譎的斑。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鐵銹氣。
不遠,兩個男人的影蹲在影里低聲說話,其中一個正是昨天那個黃包車夫!
極致的恐懼扼住了。
靜驚了那兩人。他們轉過頭,黃包車夫臉上沒什麼表,眼神冷;另一個是臉上帶疤的矮壯男人則一臉兇戾。
“喲,小丫頭醒了?”疤臉男晃晃悠悠走過來,蹲在面前,手住的下,“睡得可好?”
沈筠聲音發抖:“你、你們……為什麼抓我?我不認識你們……”
“為什麼?”黃包車夫也走過來,聲音嘶啞冰冷,“要怪,就怪陸承驍那小子不知死活!端了咱們黑風嶺的老窩!上回在平安客棧算他命大,這回……”
他頓了頓,出一口黃牙,“看他還能不能那麼走運。”
沈筠臉上盡褪:“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疤臉男嘿嘿笑了起來,拍了拍的臉:“抓你,當然是為了請你那好二哥來這兒‘敘敘舊’。他不是本事大嗎?老子倒要看看,他這次怎麼救你,又怎麼救他自己!”
“你們妄想!”沈筠口喊道,“他不會來的!”
“不會來?”黃包車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老子跟了你好幾個月了,從你第一次跟著陸家那小子出門,到後來天天上學放學,還有那天……買糖葫蘆。”
他扯了扯角,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陸承驍對你這個‘妹妹’,可不是一般的上心。你說,他舍得不來嗎?”
沈筠如遭雷擊。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兩個綁匪等得有些焦躁。
疤臉男煩躁地罵了句臟話:“媽的,怎麼還沒靜?那小子該不會真不管這丫頭了吧?”
黃包車夫眼神鷙地盯著鐵門:“再等等。他會來的。”
疤臉男站起:“我出去撒泡尿。”他朝倉庫深一堆破爛木箱後面走去。
倉庫里只剩下黃包車夫和沈筠。沈筠地、緩慢地活手腕,試圖挪到旁邊那堆散落的麻袋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