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已是半夜。
發現陸承驍仍在，就坐在不遠借著臺燈看著什麼。頓時窘迫，臉頰發熱，躺在那兒扭了好一會兒，才極小聲道：“……二哥。”
陸承驍立刻看過來：“怎麼？哪里不舒服？”
沈筠恨不得把臉埋進枕頭里，聲音細若蚊蚋：“……想……想去盥洗間。”
陸承驍頓了一下，神如常地起：“我去護士過來幫你。”
等護士扶著沈筠從盥洗間出來，正好到了換藥時間。
陸承驍沒有回避。
當護士小心揭開肩背部的紗布時，那道猙獰的合傷口徹底暴在燈下，皮翻卷，周圍是深深淺淺的淤青和腫脹。
消毒藥水到傷口時，沈筠劇烈一，死死咬住下，卻還是忍不住逸出一聲極輕的泣，眼淚瞬間涌滿眼眶。
側臉埋在枕頭上，肩膀微聳，竭力抑著哭聲。
陸承驍站在一旁，下頜繃，垂在側的手握了拳。他看著那傷口和的眼淚，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不過氣。
換完藥，沈筠勉強吃了小半碗清粥，便再也吃不下。躺回床上，眉頭蹙，臉蒼白。
“怎麼了？”陸承驍察覺。
沈筠睜開眼，眼里還殘留著淚，有些難為地低聲說：“……傷口疼，睡不著。”
陸承驍立刻按鈴來護士。止痛針注後不久，沈筠眉頭松開，呼吸變得綿長，再次沉睡眠。
夜深了，病房里只余一盞昏暗壁燈。陸承驍依舊坐在椅子上。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穩，臉偏向一側埋在枕頭里，小小一團。被子落一角，一只穿著白棉的腳在外面。
陸承驍起，作極輕地將被子拉好蓋住。隨後在床沿小心坐下。
他的目落在擱在側的手上。因為輸和失，手背近乎明，手指纖細。
他出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輕輕將那只微涼的小手握進掌心。他的手很大，帶著薄繭，幾乎完全包裹住的。
他極輕地挲的手背，指尖拂過冰涼的指節。這雙手這麼小，這麼，和的人一樣，看似脆弱。
可就是這樣一雙手，這樣一個人，在刀鋒刺來時，竟會義無反顧地擋在他前。
掌心里真實的微弱溫，無聲訴說著還活著。這個認知，讓連日積在他心頭的沉重，悄然松了一。
他就這樣握著的手，直到窗外天由濃黑轉為深藍。
——
沈筠的傷，到了快滿一個月時才明顯好轉。劇痛轉為痛，臉上也終于有了，只是人依舊虛弱。
這日傍晚，賀雲川來了。陸承驍在窗邊看公文，沈筠半靠在床頭看書。
“氣好多了。”賀雲川放下水果，笑著打量。
“賀公子。”沈筠放下書淺笑。
賀雲川坐下閑聊幾句，還是開口道：“沈妹妹，你這膽子我是真佩服。”
他瞥了一眼陸承驍，帶著戲謔，“承驍邊，從小到大鶯鶯燕燕可不，變著法兒討好的也多。可能這麼眼都不眨就替他擋刀的，你是頭一份兒。”
沈筠被他直白的話語說得臉頰發燙，指尖無意識地卷著書頁，輕聲道：“賀公子別取笑我……當時沒顧上想別的。”
陸承驍走過來放下水杯，看向賀雲川：“才將好些，需要靜養。”
賀雲川笑著舉手告饒，又坐片刻便起告辭。陸承驍送他下樓。
兩人走到庭院僻靜。賀雲川出煙盒。
“一？”他遞過去一支，自己也點上。
陸承驍接過煙，沒立刻點，先問道：“什麼時候去航校報到？”
賀雲川吐出一口煙圈：“就這幾日。”他轉頭看向陸承驍，見他抬頭向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便順著他的目看了一眼，“一個多月了，你寸步不離。這次是真上心了？”
陸承驍這才將煙點燃，吸了一口：“嗯。”
“沈妹妹人是真好，”賀雲川彈了彈煙灰，語氣轉為認真，“可正因如此，有些話我得說。這一個多月，你把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外頭不是這麼看的。陸伯母前些日子提起你為了個‘外人’連家都不怎麼回，話里話外很不以為然。”
他頓了頓：“咱們這種家庭，婚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門戶、出、利益，哪樣都輕忽不得。而且……”
他抬眼，意有所指，“汪家二小姐佩儀下個月就從英國回來了。汪總理對你一向賞識，兩家早有結親的意思。這事，你躲不掉。”
庭院里只有風聲。
陸承驍緩緩吐出煙圈，看向賀雲川，聲音清晰：“我的婚事，自己做主。”
他繼續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至于那些門戶之見，長輩期，我都會解決。”
賀雲川與他對視片刻，搖頭失笑，摁滅煙。“你一旦認定，八匹馬也拉不回來。只是前路麻煩，你自己心里有數。需要兄弟搭把手的時候，別客氣。”
“知道。”
送走賀雲川，陸承驍站在庭院里，慢慢完那支煙。
賀雲川說的每一句都是現實，是橫亙在他面前的壁壘。
但當他抬起頭，向樓上那扇悉的病房窗戶時，眼前浮現的卻是蒼白著臉卻固執搖頭的樣子。
心底某個地方，而堅定。
他掐滅煙，轉朝樓里走去。
——
陸承驍回到病房時，護士正要給沈筠換藥。
“我來。”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地接過了護士手中的托盤。
沈筠聞言，明顯怔了一下，訝異地抬眼看向他。往常都是護士手，他最多在一旁看著。
及他平靜卻堅持的目，到邊婉拒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微微垂下眼簾，依言側過，起病號服的後襟，出背後包扎的紗布。
當他帶著藥棉的微涼手指輕到傷口邊緣時，還是忍不住輕輕了一下。
“疼？”他的作立刻頓住。
“……還好。”小聲回答，耳悄悄染上紅暈。
其實痛依舊，但他異常專注輕的作，似乎將那尖銳的刺痛也化開了一些。
換好藥，沈筠仍無睡意。陸承驍起，從窗邊取來一本英文詩集。
“念給你聽。”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隨手翻開一頁。
低沉的嗓音在黃昏靜謐的病房里緩緩流淌開來，念的是雪萊的詩。
沈筠的英文水平有限，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詞匯，但那舒緩平穩的語調，像溫潤的水流，一點點平心底殘余的不安和憂。
倦意隨著他的聲音悄然彌漫。的眼皮越來越沉，不一會便沉了安穩的睡眠。
陸承驍合上書，目落在寧靜的睡上。片刻後，他傾向前，仔細地將被角掖好。
做完這些，他重新靠回椅背，向窗外漸深的暮，目沉靜，不知在思索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