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在醫院住了兩個月才出院。待恢復重返學校,已是五月份,離暑期大考只剩不到一月。
功課本就薄弱,又耽誤太多。算課上復雜的公式圖形讓暗自焦急。
同桌林秀貞見愁眉不展,心中愧疚:“筠,都怪我……要不是我讓你去我家……”眼圈發紅。
“真的不關你的事,秀貞。”沈筠握住的手,“你現在這樣幫我,我激都來不及。”
那些丟失的筆記,林秀貞又重新搜集整理了一份,這份誼沈筠記在心里。
然而僅靠林秀貞幫助,要在短時間追上進度仍很困難。就在沈筠發愁時,陸承驍又一次接過了“補習先生”的職責。
這次,他不止輔導英文,連最讓頭疼的算也一并包攬。
午後書房,靜謐。陸承驍站在書桌旁,用鉛筆在紙上清晰列出步驟。
沈筠坐在他側,努力集中神,偶爾卡殼時,他便會停下,用更淺顯的方式講解,直到眼中出恍然神。
這景落在陸夫人眼里,卻了另一番滋味。
陸夫人將陸明薇喚到房中。端著茶盞,語氣隨意:“明薇,你二哥近來是不是對沈家那丫頭太過關照了?連補習功課都要親力親為。”
陸明薇正擺弄著新得的玻璃鎮紙,聞言抬頭:“母親,筠是為救二哥才險些喪命,二哥幫補習功課不是應當的嗎?再說了,若考不好,旁人議論起來,不也說我們陸家照拂不周?”
陸夫人放下茶盞:“你年紀小,不懂其中利害。承驍的時間力該用在正途上。那沈筠……終究不是一路人。”
頓了頓,“前兒聽你父親說,汪總理家的二小姐佩儀,最近就要從英國學歸來了。汪家與我們家,向來……”
陸明薇蹙起眉頭,一臉不屑:“汪佩儀?回來便回來,與二哥何干?反正我看二哥對,從來就沒那份心思。”
陸夫人見兒這副模樣,知道多說無益,只得揮手讓離去。
這日放學,陸承驍來接,車由司機老陳駕駛。
沈筠前夜溫習功課熬得太晚,坐在車里不一會便困意襲來。
起初還強撐,眼皮卻越來越重,腦袋一點一點,不控制地向側歪倒。
就在即將失去平衡的剎那,一條手臂了過來,穩穩攬住了的肩膀,輕輕一帶,將的腦袋扶靠在他的肩頭。
沈筠在迷糊中只覺被一溫和的力道承接住,額角及微涼的料,鼻間聞到干凈清冽的氣息。困極了,并未掙扎,順從地靠了上去,沉沉睡去。
前座的老陳從後視鏡瞥見,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將車開得越發平穩。
直到車在陸府門口停穩,沈筠仍未醒。
陸承驍靜坐片刻,才低聲喚道:“筠,到了。”
沈筠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竟被陸承驍攬在懷中,頭枕著他肩膀!瞬間驚醒,臉頰燒紅,慌忙想坐直。
“對、對不起二哥,我睡著了……”語無倫次地想拉開距離。
然而,攬在肩頭的手臂并未立刻松開,反而收得更穩了些。
陸承驍沒有立刻放手。
他就這樣攬著,側看著窘迫泛紅的臉。車廂他的氣息很近,帶著沉靜的迫。
沈筠僵住了,心跳如擂鼓,不敢抬眼,目最後落在他隨意搭在膝上的左手上。
手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愈合,留下一道略深的疤痕,他就這麼坦然著。
看著那道疤,心里驀地一酸。
想,想下車。可肩膀上的手臂沒有松開。
陸承驍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攬著。夕余暉過車窗,給兩人廓鍍上。車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這短暫的凝滯,被無聲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陸承驍才緩緩收回手臂。
“下車吧。”他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
沈筠慌忙推開車門。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微涼,卻吹不散頰邊與心頭的熱度。
陸承驍也下了車,走到側。兩人并肩踏上回廊臺階,一路無言。夕將他們疊又分開的影子,長長拖在後,沒漸濃的暮。
——
兩人剛踏客廳,一個彩皮球滾到沈筠腳邊,接著五六歲的小男孩追著球沖過來,眼看要撞上。陸承驍已迅速手扶住手臂。
“瑞瑞,慢些。”一道略帶疏淡的聲響起。
沈筠抬眼,看見沙發上的年輕婦人,藕荷緞旗袍,發髻致,眉眼與陸承驍有幾分相似。
是陸承驍的大姐陸明瀾。
陸承驍松開扶著沈筠的手,看向陸明瀾,語氣平靜:“大姐怎麼今日就到了?電報里不是說後日?”
“計劃趕不上變化。”陸明瀾微笑起,順手理了理旗袍下擺,“你姐夫調任北平財政部的事提前辦妥了,左右滬城那邊已接清楚,便想著早些過來,也省得母親多惦記兩日。”
招手喚回兒子,目這才轉向沈筠,帶著溫和的探究,“這位小姐是……?”
“沈筠,父親故之,暫住家中。”陸承驍簡潔介紹,又對沈筠道,“這是大姐。”
沈筠連忙輕聲問好:“陸大小姐。”
陸明瀾笑容得地頷首,視線在弟弟方才那下意識的扶護作上極快地掠過,眼底神微深。
——
晚飯時,因著陸明瀾母子到來,餐桌上熱鬧了些。
陸明瀾似乎對沈筠格外關注:“沈小姐瞧著氣弱,可是北地氣候不慣?”
陸明薇快人快語:“筠前陣子了傷,才好不久。”
“哦?”陸明瀾看向弟弟,語氣帶了些嗔怪,“怎麼傷的?信里也不提一句。”
“意外,無礙。”陸承驍答得簡短。
陸明瀾點點頭,目又落回沈筠上,語氣愈發溫和:“既是故之,承驍是該多照拂。只是沈小姐年紀尚小,孤在外……”
頓了頓,像是尋常關切,“不知沈小姐家里還有什麼親人?若方便,也好讓家里知道你在北平有我們照應。”
沈筠放下筷子,指尖微蜷:“家父家母……都已故去了。”
空氣靜了一瞬。
陸明瀾臉上立刻出恰到好的歉意:“瞧我,真是不會說話。對不住。”轉向陸承驍,略帶責備,“承驍也是,這些事也不在信里提一句。”
陸承驍神不變:“大姐心細。吃飯吧。”
陸明瀾便不再追問,轉而聊起別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