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筠下課回來，遠遠便看見幾輛锃亮的汽車停在陸府門口。其中一輛黑的雪佛蘭尤為顯眼。
門房老張開了側門，臉上帶著不同往日的活泛：“沈小姐回來了？大小姐帶了小爺來，還有客人在。”
沈筠微怔，點了點頭。
穿過垂花門，正院方向約傳來笑語，比平日多了幾分陌生的熱鬧。
本徑直回西廂房，卻見幾人從游廊轉來。走在前面的正是陸明瀾，親昵地挽著一位年輕子。
那子一淺杏西式套，燙著時髦的波浪卷發，在下午的日下顯得格外清爽新派。
陸明瀾正側頭說笑，抬眼看見沈筠，腳步略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沈小姐下課了？”
不等回答，便轉向旁伴，語氣轉為稔：“佩儀，這就是父親故的兒沈筠，眼下暫住在這兒。”。又對著沈筠道：“沈小姐，這是總理府汪二小姐。”
汪佩儀的目落在沈筠上，帶著評估意味的疏離，微微頷首：“沈小姐。”禮貌而冷淡。
沈筠下心頭不適，依著禮節道：“大小姐，汪小姐。”
“嗯。”陸明瀾應了聲，似乎不打算多談，挽著汪佩儀走，走了幾步，又似想起什麼。
轉過頭來隨意道：“對了，瑞瑞在偏廳玩呢，照看他的吳嬤嬤正好走開一會兒。我們要去花廳打牌，沈小姐若無事，幫忙照看他一會？”
語氣隨意，帶著吩咐自家人的理所當然。沈筠記掛著修改文章，卻不好推拒，只得低聲應下：“好的，大小姐。”
“麻煩你了。”陸明瀾點了點頭，心思已轉回汪佩儀上，笑著對道：“走吧，馮太太們該等急了。”
花廳里很快響起洗牌聲與談笑。
偏廳與花廳僅隔多寶閣與珠簾，那邊的話語清晰可聞。
沈筠走進偏廳，只見瑞瑞正趴在地毯上，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套黃銅小兵人。他將那些穿著不同制服的小人排兩隊，里還模仿著“砰砰”的火聲。
孩子自顧自玩得投，并未注意到進來。沈筠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偏廳比外面蔭涼些，只是無法避開花廳里飄來的聲音。
陸明瀾帶笑的聲音傳來：“……佩儀這次回來，氣度更好了。在英倫見的世面就是不一樣。母親總說，如今像你這樣有學識又明事理的大家閨秀，越發難得。”
馮太太接話：“和明瀾你站在一起，真是一對姐妹花。聽說汪小姐與府上二公子是舊識？”
陸明瀾笑聲明朗：“何止舊識，從小就認識，承驍那子嚴肅，小時候也就跟佩儀還能說上幾句話。這青梅竹馬的分，到底不同。”
話里是回憶往事的自然親昵。
汪佩儀聲音得謙遜，帶稔：“明瀾姐說笑了。都是小時候的事罷了。承驍哥如今居要職，只怕早已不記得那些瑣事了。”
“他記好著呢。”陸明瀾語氣篤定，話鋒一轉，“你見識廣，想法新，以後多來走，也能跟母親和我們多講講外頭的新鮮事，開開眼界。”
們的話題圍繞著共同的社圈、西洋見聞與沈筠全然陌生的往事展開。
沈筠坐在偏廳，像個偶然的旁聽者。那些話語并非針對，卻讓到無形的壁壘與距離。
牌局仍在繼續，談笑約。
——
沈筠陪著瑞瑞玩兵人，直到天全暗，花廳里早已燈火通明，牌局仍未散。瑞瑞玩膩了，纏著要陪捉迷藏。
這時，花廳傳來陸明瀾的聲音：“茶水沒了，得添些熱的。”頓了頓，揚聲道：“沈小姐還在偏廳嗎？麻煩你去打壺開水來。”
這吩咐來得直接。
沈筠看了看瑞瑞，又了一眼笑語約的花廳，只得放下兵人，輕聲安：“瑞瑞乖，自己先玩，姐姐很快回來。”便起出了偏廳。
并未聽見後的議論。
汪佩儀的聲音帶著恰到好的驚訝：“怎好勞沈小姐去做這些？”
陸明瀾的聲音傳來，語氣平和，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隨意：“不妨事的。既住在這里，也不是什麼要事。父親仁厚，念及舊誼照拂故人之，心里也應當明白。”
話說得點到為止，并未苛責，卻劃出了一道清晰的親疏界線。
旁邊自然有太太順著話頭：“可不是嘛。到底是大小姐仁厚。說來還是佩儀小姐這樣的大家閨秀，氣度見識都不同，和二公子站在一起，才真是般配得很。”
汪佩儀聽了，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話，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
沈筠不知這些。
默默打了水，提著銅壺往回走時，遠遠聽見花廳比方才更熱鬧，約夾著一個悉的低沉男聲，是陸承驍回來了。
腳步微頓，下意識停在廊下影里。過半開的窗，能看見里面形。
陸明瀾正拉著陸承驍，笑盈盈地指著汪佩儀說話。陸承驍只是略略點頭，臉上沒什麼表，似要離開。
“承驍，你可算回來了！”陸明瀾帶著幾分嗔怪，“難得佩儀今天在，我們正打牌呢。我這手氣不佳，打得頭暈。你快來替我兩圈，也陪佩儀說說話，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有話說。”
陸承驍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我還有些事要理……”
“怎麼，承驍哥是怕輸了錢，還是嫌跟我們打牌無趣？”汪佩儀適時接話，語調輕快帶著玩笑，眼神卻含著期許向他。
陸承驍目在臉上停了片刻，終是礙于場面，在陸明瀾讓出的位置坐下。
他打牌時沒什麼話，神也淡。
汪佩儀倒是借著牌局，不時說起英國風土，或是“不經意”提起兩人都認識的舊人。陸承驍大多只“嗯”一聲，或簡短應一兩句，禮貌卻疏離。
陸承驍似乎心不在焉，隨手打出一張牌。汪佩儀立刻笑起來，推倒面前的牌：“胡了！承驍哥這牌送得真是時候。”
旁邊馮太太立刻打趣：“喲，二公子這牌放得巧，怕不是故意讓著汪小姐吧？”
“可不是，年輕人就是會人。”另一位太太笑著附和。
汪佩儀臉上浮起淡淡紅暈，眼波流轉看向陸承驍。陸承驍沒說什麼，只將籌碼推過去，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沈筠站在廊下影里，手里提著漸溫的水壺，看燈下汪佩儀含笑帶嗔的側臉。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有些發。
那燈笑語的世界，離仿佛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