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輕輕推開房門。
屋里只點了一盞小桌燈,線昏黃。反手合上門,將外界的聲響暫時隔絕。
走到梳妝臺前,沈筠從布包里拿出今日報館結算的稿費信封,小心地倒出里面的錢幣。隨即走到床邊,從枕頭下出一個舊鐵皮盒子,打開鎖扣。
里面攢了不零碎票子和銀元。將今日所得仔細放進去,又借著燈數了一遍。
距離那塊瑞士手表的價錢……還差一些,但不算太遠了。
然而原本攢錢時那份的期待,此刻卻已涼了下去。
白日里醫院病房外那相擁的影,像一刺,扎滅了所有雀躍的火苗。
默默將鐵盒放回原,走回書桌前坐下。腦海里翻來覆去,仍是那個畫面,心口悶悶地疼。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夜愈深。終于勉強打起神,想起答應許硯辭的事還沒做完。
手去拿那本國文課本。記憶里,那幾頁譯稿就夾在中間。可翻書頁,預想中的紙張并未出現。
作一頓,又仔細翻了一遍。沒有。
心慌起來,起將桌上、屜、甚至床褥下都匆匆翻找,依然不見。
“周媽,”看到端著熱水進來的周媽,急急問道,“你有沒有看見我夾在書里的幾頁稿紙?寫著字的。”
周媽搖頭:“沒見著,小姐。您的東西,我不。”
“那……有沒有別人進來過?過我的書?”
周媽遲疑了一下:“傍晚……二爺倒是進來過一趟。不過沒待多久,像是有事,很快就出去了。”
陸承驍來過?
沈筠心里那紛的滋味,瞬間變得更加復雜難辨。他來做什麼?是來找,還是……
沒等想明白,門外來了個小丫鬟:“沈小姐,二爺請您去書房一趟,說是有事。”
沈筠指尖微蜷。
這兩日接連的事,馬場上的忽視,醫院外的目睹,加上此刻疑似丟失的稿子……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他。
“知道了。”應了一聲,聲音干。在原地站了片刻,理了理衫,才轉朝書房走去。腳步,卻比來時更沉了。
——
沈筠走到書房門外,略停了停,才抬手叩門。
“進來。”里面傳來陸承驍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緒。
推門進去。書房里只開了盞臺燈,線集中在寬大的書桌附近,陸承驍卻不在桌後。
他立在窗邊,側影對著門口,指間一點猩紅明滅,淡淡的煙草味在空氣中彌漫。
窗戶開著半扇,夜風微涼,吹得窗簾輕輕晃,也吹不散屋沉滯的氣氛。
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如何面對。
陸承驍像是察覺到進來了,轉過頭,目落在上。昏暗中,他的神看不真切,只覺那目沉沉的,帶著審視。
“去哪里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浸了夜風的冷。
沈筠心頭一,指尖無意識地蜷起來。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低低的:“去……同學家幫忙搬書了。”
短暫的沉默。
然後,聽見他似乎是短促地、極冷地笑了一聲。
“沈筠,”他連名帶姓地,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冷嘲,“你如今竟學會撒謊了。”
沈筠猛地抬頭看他,眼里有錯愕,也有被拆穿的無措。
“我讓人去查了。”陸承驍轉過,一步步走近,直到在面前站定。高大的影帶著迫。“你每日去《北平醒報》,和那個許硯辭的,來往不。”
他說得平鋪直敘,卻更顯事實確鑿。沈筠臉微微發白,他竟……調查?
“陸府是了你什麼?”他聲音沉下來,抑著某種緒,“要你跑去做那種事?”
“陸府沒有我什麼。”沈筠攥了手指,迎上他沉凝的目,心里那份委屈也涌了上來,“我去報館,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陸承驍眼神更沉,看著,“所以,是為了那個許硯辭?”
沈筠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怎麼能……這樣想?
這反應落在他眼里,卻像被說中。他下頜線繃,沒再說話,從軍裝袋里掏出那幾張薄薄的稿紙,隨手扔在地上。
紙張散落,攤開在兩人之間。
“看看你做了什麼?”他聲音得更低,卻更重,“不知天高地厚,這種文章你也敢?”
那悉的字跡映眼簾,正是遍尋不著的譯稿。
果然是他拿走了。
沈筠看著地上的稿紙,又抬頭看向他。
想起昨日馬場,想起醫院外那刺眼的一幕,再聽他此刻的指責和曲解,連日來的難過、委屈、心酸一腦沖了上來,堵在嚨口。
“我的事……不用你管。”聲音已經帶了明顯的哽咽,眼圈迅速紅了,卻倔強地忍著淚。
“不用我管?”陸承驍眉頭擰,看著發紅的眼眶,心里那火氣與煩躁織,口氣卻并未放,“那你要誰管?”
“二哥管好你的汪小姐就行了……”沈筠的聲音終于控制不住地抖起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不讓它掉下,“何必……何必來管我……”
後面的話,被洶涌的淚意堵住,再說不出。
看著通紅的眼眶和強忍的淚水,他只覺得一無名火混著說不清的煩,在腔里橫沖直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下人小心翼翼的詢問:“二爺,沈小姐,晚飯備好了……”
“下去!”陸承驍猝然低喝,聲音里的怒意嚇得門外的聲音立刻消失。
這一聲喝斥,讓沈筠最後一繃的弦也斷了。
淚珠滾落,迅速蹲下,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稿紙,攥在手里,然後轉就跑出了書房。
陸承驍站在原地,聽著遠去的、帶著泣音的腳步聲,口的煩躁非但沒散,反而堵得更厲害。
他盯著空的門口,下頜線繃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