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書房不歡而散後,陸承驍一連幾日都宿在軍部,沒有回府。
學校開始放暑假,沈筠不必再去上課,卻也整日早出晚歸,似乎在刻意避開什麼。
飯桌上,的沉默比往日更甚,偶爾出神,食不知味。
陸夫人看在眼里,這日午飯時,狀似無意地向小兒打聽:“筠這幾日似乎心事重重,是暑天悶熱,還是……遇見什麼事了?”
陸明薇正夾菜,聞言撇了撇,快人快語道:“能遇見什麼事?要我說,肯定是因為二哥,那天在馬場上,扔下筠就去抱汪佩儀,換了誰心里能好?他倒好,還發起脾氣來了!”
陸夫人聽了,眼皮微垂,掩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滿意,只淡淡道:“承驍做事自有分寸,許是當時況急。只是兄妹間,莫要生了嫌隙才好。”
晚飯時分,只有陸夫人、沈筠和陸明薇三人。
飯菜剛擺上桌,廳外卻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陸承驍一戎裝未換,一臉沉郁地走進來。
他進門,目幾乎是不控制地,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沈筠上。
沈筠正低頭小口喝著湯,察覺到他的視線,脊背微微一僵,卻始終沒有抬頭,連眼睫都未曾一下,只當渾然不覺。
陸承驍眸沉了沉,在餐桌落座。整頓飯,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餐桌,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冰墻,沒有毫流,連眼神都吝于。
陸夫人瞥了兩人一眼,適時開口,語氣溫和:“承驍,明日便是你生辰了。我想著,如今時局雖不算太平,但自家人總該聚聚,替你慶賀一番。”
“我已讓人略備了些酒菜,請幾位相的長輩和同僚來家里坐坐,你看可好?”
陸承驍此刻心煩意,哪有心思過什麼生日,但面對母親,終究不好直接駁斥,只敷衍道:“母親看著安排便是,不必太過鋪張。”
沈筠一直默默聽著,手中的筷子越握越。聽到“生辰”二字,心頭更是然。那塊幾乎攢夠錢的手表……
廳氣氛本就凝滯,陸夫人與陸承驍的對話更讓覺得有些不過氣。碗里的飯還剩下小半,卻覺得再也難以下咽。
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餐巾輕輕按了按角,然後才抬起眼,目落在桌面,聲音不大卻清晰:“夫人,三小姐,我用好了,你們慢用。”
說完,站起,微微頷首,便轉離開飯廳,影很快消失在門口的影界。
這一走,陸承驍面前的飯菜更是味同嚼蠟。勉強又坐了片刻,他終于也擱下筷子:“我吃好了。”
隨即起,離開了飯廳。
陸明薇好奇心大起,也趕忙丟下碗筷跟了出去,在通往院的回廊下住了陸承驍。
“二哥!”陸明薇跑到他面前,語氣有些急,“你是不是欺負筠了?這幾天總是悶悶不樂的,我去逛街都不肯去。”
陸承驍停下腳步,側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回答,反而問道:“那這幾日早出晚歸,都去哪兒了?”
“我哪知道啊,”陸明薇撇撇,“應該就是去報社了吧。最近不是找了份工麼。”
果然還是去找那個姓許的。
陸承驍心下冷哼一聲,臉又沉了幾分。
陸明薇沒注意他的神,自顧自說道:“不過,筠在那報館倒是遇到個老鄉,許硯辭的,在燕京大學很有名,是學聯的骨干呢。筠從南方來,平日也沒什麼舊識,同他在一塊兒,反倒親近些。”
老鄉,親近些。
呵。
陸承驍神倏然一變,角極快地勾起一冰冷的弧度。
原來他們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他沒再聽下去,也沒再看一眼面疑的妹妹,驟然轉,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步履快而沉,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
只留下陸明薇一個人站在原地,對著空的廊下發愣。
——
陸承驍在辦公室里坐了許久,面前的文件未翻一頁。
他拿起煙盒,剛點上一支,李銘便捧著幾份報紙進來了。
“長,今日的報紙。”
陸承驍揮手讓他放下。李銘離開後,他目掃過最上面那份《北平醒報》,第二版右上角一篇署名文章,讓他作頓住了。
署名,清晰地印著兩個名字:許硯辭、沈筠(校)。
他盯著那兩個并排的名字看了片刻,指間的煙灰無聲落下。隨即,他抓過報紙,作帶倒了茶杯,茶水洇了公文也渾然不覺。
文章不長,字里行間的傾向卻足夠清晰。
而那兩個名字并立一,格外刺眼。
陸承驍站起,著報紙走到窗前,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銘!”
副應聲而。
“這份報紙,”他將報紙擲在桌上,“還有今日所有刊載此文的報紙,全部收繳銷毀。通知各報館,此類文章,一律不準再登。”
李銘迅速看了一眼文章,謹慎問道:“長,以什麼名義?”
陸承驍轉,目銳利:“還需要我教你?煽言論,擾秩序,這個名義夠不夠?”
“是!屬下明白!”李銘拿起報紙,快步退下。
陸承驍站在窗前,指間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手指,他才回神,將煙按滅在窗臺上。
這時,陸府的下人來了,在門外小心稟報:“二爺,夫人請您今晚務必回府,說是您生辰,客人已經到了些。”
生辰。
陸承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看不出什麼緒。
“知道了。”他沉聲道,“稍後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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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從報館走出來時,日頭已經西斜。手里著一個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劉編輯剛結給的稿費。
今日許硯辭不在報館。
“硯辭沒跟你提嗎?”劉編輯撥著算盤說,“他母親病了,告了假在家照顧。這錢他托我轉。”
許伯母病了?
沈筠站在報館門口,愣了片刻。記憶里那個總是笑呵呵的南方婦人浮現在眼前。小時候在老家,許家是鄰居。
母親早逝,父親忙碌,常被托付給許家。許伯母會給梳頭,做桂花糕。
最難忘的是八歲那年夏天,不小心落水。是許伯母跳進河里死死抓住,自己手臂被石頭劃得鮮直流,卻只顧著拍的背讓吐水。
那是救命之恩。
後來許家舉家北上,斷了音訊。直到在北平重逢許硯辭,才知道他們住在這里。重逢後忙于學業和陸家的生活,竟一次也沒去看過。
愧疚涌上來。猶豫片刻,轉朝西城的棗樹胡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