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蔓從包里掏出鑰匙開門,出租屋里空的。
吳建明還沒下班。
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癱倒下去。腦子里全是家里那場架。
手機震了幾下。
吳建明發來消息:“跟阿姨叔叔說了嗎?”
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最後打出一行字:“說了。我媽哭了,我爸拍了桌子。”
那邊秒回:“都怪我。”
然後又是一條:“要不我過去一趟,親自跟叔叔阿姨說?”
田曉蔓嘆了口氣,撥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不用去,”說,“我爸那脾氣,你現在去只會火上澆油。”
吳建明沉默了幾秒:“你媽哭得厲害嗎?”
“嗯。”
“你爸……”
“拍桌子罵我了,”田曉蔓閉上眼睛。
電話那頭沒聲音。
能想象吳建明現在的表——肯定是皺著眉,抿一條線,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兩年了,太了解他。
“曉蔓,”他終于開口,“你要是覺得委屈——”
“我沒覺得委屈,”打斷他,“我就是煩。煩他們為什麼想那麼多。”
吳建明又沉默了。
“你吃飯了嗎?”他問。
“沒。”
“等我回來,給你帶份炒河。”
“嗯。”
掛了電話,田曉蔓起去燒水。
出租屋很小,三十來平,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家都是房東留下的舊貨,沙發皮磨得發白,茶幾墊了塊木板才穩當。
跟吳建明是在朋友飯局上認識的。那時候在超市做收銀,他剛退伍回來,在工地當技員。
不是本地人。
三年前從外省老家來這座城市打工,舉目無親,租最便宜的隔斷間,吃最便宜的盒飯。朋友沒幾個,日子過得。
吳建明是第一個真心對好的本地人。
兩人都是普通家庭出來的普通人,沒什麼浪漫橋段,就是覺得在一起舒服。
他話不多,但心細。
冬天手腳冰涼,他提前弄好暖水袋塞被窩里。加班到晚上十點,他騎電車來接,風雨無阻。兩人出去吃飯,他永遠點吃的,自己隨便湊合。
也對他好。
他工作服臟得快,每周手洗兩遍,洗得發白也不嫌累。他胃不好,學著煲湯,從最開始糊鍋底到後來拿得出手,失敗了多次只有自己知道。
兩年,就這麼過來了。
談到結婚,是三個月前的事。
那天也是在這間出租屋里,吳建明下班回來,臉不太好看。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媽又催婚了。
“你媽催婚你臉難看這樣?”當時笑著問。
他坐在旁邊,握住的手:“曉蔓,我跟你說實話。”
看他表認真,也收了笑。
“我家的況你知道,”他說,“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弟四個,家里沒錢。房子是老宅,存款也沒有。”
沒說話。
“我能給你的,就是領個證,”他聲音低下去,“別的,暫時都給不了。”
田曉蔓看著他。
兩年了,當然知道他家的底細。婆婆守寡帶大四個孩子,三個姐姐已經出嫁,但個個得很。
“就這些?”問。
“就這些,”他說,“你要是覺得虧,我理解。咱們可以再等等,等我多攢點——”
“誰說要等了?”
反握住他的手。
“我不要彩禮,不要婚禮,不要房子,”說,“我就要你這個人。”
吳建明眼眶紅了。
“你可想好了,”他嗓子有點啞,“嫁給我,一開始肯定要吃苦。”
“兩年了,我吃的苦還嗎?”笑了,“多苦都過來了。”
他把摟進懷里,摟得很。
那天晚上,兩人暢想了很久的未來——攢錢買房,生個孩子,慢慢把日子過起來。
以為這就夠了。
但回家這一趟,父母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坐了一夜火車才趕回老家,進門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扔出了結婚的炸彈。
“你知不知道吳家什麼況?”母親紅著眼說,“他媽一個人守寡帶大四個孩子,那子得多?三個姑姐,個個不是省油的燈,你嫁進去就是外人!”
“們對我好的……”當時還想辯解。
“好?”父親冷笑一聲,“那是沒嫁進去之前做樣子!等你領了證,你看看還對你好不好!”
“建明不是那種人——”
“他不是哪種人?”父親打斷,“他是家里老小,被慣大的,遇事只會往後。你嫁過去了委屈,指他幫你?他敢跟他媽他姐說個不字嗎?”
母親拉住的手,淚珠子往下掉:“曉蔓,你聽媽一句勸。你嫁那麼遠,一千多公里,媽一年到頭都見不著你一面。你在那邊了委屈,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媽想去看看你都難啊!”
“媽,現在通方便——”
“方便什麼?”母親松開的手,了把眼淚,“人家欺負你了,你還能天天坐火車回來?你一個人在那邊,舉目無親的,誰給你撐腰?”
田曉蔓咬了咬。
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這座城市待了三年,除了吳建明和幾個同事,誰都不認識。真出了事,連個求助的人都找不到。
但當時,覺得父母太世俗,太勢利,把想得太復雜。
“我已經決定了,”站起來,“非他不嫁。”
父親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要是敢嫁過去,就別回來了!”
“不回來就不回來!”
拎起包就往外走,母親在後面追著喊,頭也沒回。
可現在一個人待在出租屋里,那些話又開始在腦子里轉。
水燒開了。
倒了杯水,捧在手心里,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又響了。
是吳建明發來的語音:“我到樓下了。”
下樓,看見他站在樓道口,手里拎著兩份炒河。工地上灰大,他服上全是灰,臉上也有,但看見就笑了。
“給你加了蛋,”他說。
“嗯。”
兩人上樓,坐在茶幾前吃河。
吳建明吃了幾口,抬頭看:“叔叔阿姨是不是很反對?”
“我媽還說我嫁太遠了,”聲音低下去,“說我在那邊舉目無親,了委屈都沒人管。”
吳建明筷子頓住了。
他放下筷子,認真看著:“曉蔓,我會對你好。我不會讓你委屈的。”
“你拿什麼保證?”盯著他。
“我這條命。”
沒忍住笑了:“來這套。”
“我說真的,”他握住的手,“你為了我留在這邊,我要是對你不好,我還是人嗎?”
田曉蔓看著他,心里頭又酸又。
“你怎麼想的?”他問。
“我說了,我嫁。”看著他,“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得站在我這邊。”
吳建明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曉蔓,我發誓,這輩子絕不辜負你。”
信了。
真的信了。
那天晚上,兩人在那張小床上,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覺得自己做了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