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蔓是被手機震醒的。
早上六點半,母親打來的第三個電話。
前兩個沒接,第三個不能不接了。
“喂,媽。”
“你還在那個出租屋?”母親的聲音又啞又,顯然哭了一夜。
“嗯。”
“你爸要跟你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父親低沉的聲音響起來:“曉蔓,你給我聽清楚了。”
“你說。”
“你要是敢嫁過去,以後別回來。”
田曉蔓攥著手機沒吭聲。
“我說話你聽見沒有?”父親嗓門大了。
“聽見了。”
“聽見了你怎麼說?”
“爸,”深吸一口氣,“我已經答應了建明,不能反悔。”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父親拍了桌子。
“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父親吼起來,“我那天跟你說的那些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
“我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還要嫁?”
“爸,你跟媽說的那些,都是往最壞了想,”田曉蔓坐起來,靠著床頭,“萬一沒你們想的那麼糟呢?”
“萬一?”母親搶過電話,“你拿一輩子去賭這個萬一?”
田曉蔓沒說話。
“你表姐小芳的事我跟你說過沒有?”母親聲音發,“當年就是像你這樣,死活要嫁,說什麼至上。結果呢?嫁進去三年,瘦了四十斤,離婚的時候連件像樣的服都沒有。”
“媽,表姐那家跟建明家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母親打斷,“同樣是沒彩禮沒婚禮,同樣是婆婆當家。你以為就你特殊?”
田曉蔓咬著。
“你知不知道沒有彩禮意味著什麼?”母親繼續說,“意味著你進門就矮人一頭。你婆婆以後想拿你,張口就是‘當初是你死皮賴臉要嫁進來的,我家可沒求著你’。你拿什麼堵的?”
“我不在乎這些。”
“你不在乎?你現在年輕,當然不在乎,”母親聲音拔高了,“等你在那個家夠了氣,想氣一回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你連氣的資格都沒有!”
田曉蔓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眼眶發紅。
當然知道母親說的有道理。但就是不想認這個理。
“媽,建明跟表姐夫不一樣。”
“你憑什麼不一樣?”
“憑我跟他過了兩年,”說,“這兩年里,他是什麼人我一清二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換父親的聲音。
“行,你說說,他是什麼人?”
“他踏實,不煙不喝酒,工資卡都給我管。”
“就這些?”父親冷笑,“踏實就是不煙不喝酒?那街上的乞丐也不煙不喝酒,你嫁不嫁?”
“爸,你別抬杠。”
“我抬杠?”父親聲音又大了,“我問你,他在家聽誰的?”
“聽——”
“聽他媽的,”父親替回答了,“他是老小,從小被他媽慣大的,什麼事都不用心。這種人結了婚,你覺得他能扛事?”
“他能的。”
“能個屁!”父親了口,“他媽一句話,他屁都不敢放。你那三個姑姐抱團兌你,他敢說個不字?”
田曉蔓攥了手機。
“我問你,”父親低聲音,“你嫁進他家,跟他媽住一起。到時候你跟他媽吵架,他站誰那邊?”
“……站道理那邊。”
“道理?”父親笑了,“他媽就是道理。你信不信?”
田曉蔓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我再問你,”父親不依不饒,“你那三個姑姐,一個比一個能算計。們三天兩頭回娘家,對家里的事指手畫腳。到時候們欺負你,你怎麼辦?”
“們不會的——”
“你憑什麼不會?”父親打斷,“你表姐當年也覺得姑姐好,後來呢?人家合伙算計,連陪嫁的東西都惦記上了。”
田曉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爸,你說完了沒有?”
“沒有,”父親說,“我還沒說完。你嫁那麼遠,一千多公里,我們在老家,你在那邊。真出了事,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媽把你關屋里打你,我們都不知道。”
“不會打我。”
“不會打你,但會折磨你,”父親聲音沉下來,“你以為只有手才欺負?冷暴力、指桑罵槐、挑撥離間,這些比打人還狠。”
田曉蔓把臉埋進枕頭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就問你一句,”父親最後說,“你能不能冷靜下來,再想想?”
“想多久都一樣。”
“你——”
“爸,”了把眼淚,“我嫁定了。”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哭聲。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啊?”母親哭著說,“媽跟你說這些,不都是怕你苦嗎?你以為媽愿意攔你?媽是想看你過得不好嗎?”
“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知道你還這樣?”
“因為我信建明,”田曉蔓說,“我信他不會讓我委屈。”
母親哭得更厲害了。
“你信他?你拿一輩子去信一個人?萬一你信錯了呢?”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不會?”
田曉蔓張了張,說不出話。
不知道怎麼證明。
只能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父親說了一句:“你要是真嫁了,以後了委屈,別回來哭。”
“我不會哭的。”
“你記住你說的話。”
電話掛了。
田曉蔓把手機扔在一邊,整個人進被子里。
沒哭。
忍著。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吳建明發來的消息:“我媽說讓咱們找個日子把證領了。”
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發了一條:“我今天就去你家嗎?”
那邊秒回:“我來接你。”
田曉蔓放下手機,起開始收拾行李。
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間小屋。
墻上還著兩年前跟吳建明在公園拍的照片,兩人笑得沒心沒肺。
下樓的時候,吳建明已經等在樓下了。
他騎著一輛舊電車,看見出來,趕上來接行李箱。
“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
吳建明看了一眼,沒多問。
他把行李箱綁在電車後座,然後拍了拍後座墊子:“上來。”
田曉蔓坐上去,摟住他的腰。
電車突突地響起來,駛出巷子,拐上大路。
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建明。”喊了一聲。
“嗯?”
“你以後會護著我吧?”
吳建明回頭看了一眼,笑了:“廢話。”
然後就轉回去了。
田曉蔓摟了他的腰,把臉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