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蔓在婆家住了三天,被伺候得像皇後。
婆婆頓頓變著花樣做飯,三姑姐番回來陪聊天,吳建明下班就往家跑。
第四天坐車回父母家。
進門的時候,母親正在擇菜,看見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擇菜,沒說話。
父親在客廳看電視,聽見靜也沒回頭。
田曉蔓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婆婆讓帶的特產——一袋子土蛋,一罐自制辣椒醬。
“爸,媽,我回來了。”
沒人應。
把東西放在桌上,進廚房倒了杯水,出來坐在沙發上。父親換了個臺,還是不說話。
這種冷戰從上次離家就開始了。
田曉蔓心里憋著火,但這次忍了。知道自己要什麼,不想再吵。
晚飯是母親做的,三菜一湯。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各吃各的,碗筷撞的聲音格外刺耳。
“媽,這蛋是建明他媽讓帶的,土蛋,比超市的好。”
母親看了一眼那袋蛋,沒接話。
“還有辣椒醬,自己做的,讓我帶給你們嘗嘗。”
“放著吧。”母親淡淡說了一句。
田曉蔓咬了咬,埋頭吃飯。
飯後主收拾碗筷、洗碗、灶臺。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言又止。
“媽,你有話就說。”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轉走了。
接下來兩天,田曉蔓哪都沒去。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不跟父母說話。飯點母親吃飯,說“不”,其實得胃疼,但就是不想出去。
不是賭氣。
是在等父母松口。
第三天早上,母親推門進來,看見躺在床上,床頭柜上放著昨天端來的早飯,一口沒。
“你兩天沒吃飯了?”
“吃了。”田曉蔓翻了個,背對著母親。
“吃什麼了?那幾個餃子吃飯?”母親聲音發抖,“你看看你瘦什麼樣了。”
田曉蔓沒說話。
母親在床邊站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出去了。
中午,父親進來了。
他在床邊坐下,沉默了很久,田曉蔓能聞見他上的煙味。
“起來吃飯。”父親說。
“我說了不。”
“不也得吃,”父親聲音不高,但很,“你要是把自己出病來,苦的是你自己。”
田曉蔓翻過,看著父親。
父親老了很多。才幾天,他臉上的皺紋好像又深了,兩鬢的白頭發也多了。心里一酸,差點沒忍住。
“爸,你就全我吧。”
父親沒看,盯著對面的墻看了半天。
“你就那麼想嫁?”
“嗯。”
“他家那個況你也知道,你嫁過去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父親又沉默了,半天才說,“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值得,”田曉蔓坐起來,“建明值得。”
父親看了一眼,眼神復雜。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確定?”
“確定。”
父親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起來吃飯吧,你媽做了你吃的糖醋排骨。”
門關上了。
田曉蔓愣了幾秒,然後眼淚就下來了。知道父親松口了。
下午,母親進了房間,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母親手了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田曉蔓靠在母親肩膀上,聞到悉的洗味道。
“行吧,”母親聲音啞了,“媽不攔你了。”
“媽——”
“別說話,聽媽說,”母親打斷,“你嫁過去以後,子要收斂一點,別像在家里這樣犟。人家家里人多雜,你忍一忍,讓一讓,能過去就過去。”
田曉蔓點頭。
“但你也別什麼都忍,”母親攥著的手,“了委屈別憋著,跟媽說。媽雖然離得遠,但你記住,這個家永遠是你的退路。”
田曉蔓的眼淚又涌出來。
“聽見沒有?”母親抬高了聲音。
“聽見了。”
“還有,”母親了自己的眼睛,“以後跟姑姐們關系,客客氣氣的就行,別掏心掏肺。人家是親姐妹,你是後來的,有些事你心里得有數。”
“們對我好的。”
“現在好不代表以後好,”母親說,“媽不是讓你跟們作對,是讓你留個心眼。”
田曉蔓想說母親想多了,但看母親那個樣子,話到邊又咽回去了。
晚上,父親單獨給吳建明打了個電話。
田曉蔓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趴在門里聽,只聽見父親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句一句很慢。
“建明,我就跟你說幾句。”
“我兒嫁給你,不要彩禮不要婚禮不要房子,圖什麼?圖你這個人。”
“我把話說前頭,你要是以後對不好,我不會放過你。”
“為了你,連我們當爸媽的話都不聽了,你要是辜負,那就什麼都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吳建明說了什麼,聲音太小,田曉蔓沒聽清。
但聽見父親最後說了一句:“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父親掛了電話,站在窗邊了煙。
田曉蔓從門里看見父親的背影,瘦削,微微駝背,頭頂的白頭發在燈下刺眼得很。
鼻子一酸,差點推門進去。
但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母親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糖醋排骨、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大碗西紅柿蛋湯。
“多吃點,這幾天壞了吧。”母親給夾菜。
田曉蔓埋頭吃,不敢抬頭看母親的眼睛。
“日子定了嗎?”父親問。
“建明說下周二去領證。”
父親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里。
“以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父親說,“好好過日子。”
“嗯。”
母親在旁邊眼淚,假裝眼睛進灰了。
低著頭大口大口吃飯,把眼淚和飯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飯,幫母親收拾碗筷。廚房里水龍頭嘩嘩響,母親一邊洗碗一邊說:“領了證就搬過去住?”
“嗯,住老宅,跟婆婆一起。”
“那你自己注意點,別太實在了。”
“知道了。”
母親放下碗,轉過看著。
“曉蔓,你記住媽的話。”
“什麼?”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家永遠有你的地方。”
田曉蔓點了點頭,沒敢開口說話。
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下午,收拾東西準備走。服、證件、洗漱用品,裝了一個行李箱。
母親往包里塞了三千塊錢。
“拿著,別讓你婆家知道。”
“不用,我有——”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母親語氣了,“你手里有點錢,心里不慌。”
田曉蔓把錢收下了。
走的時候,父母送到門口。
“別送了,我打車去車站。”說。
母親站在門口,了,最後只說了一句:“好好的啊。”
“嗯。”
父親站在母親後,沒說話,手在兜里,看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