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三姐就帶著孩子回來了。
小男孩四歲,小名豆豆,虎頭虎腦的,一進院子就滿院跑,把瓜架撞得晃來晃去。
“豆豆!別跑!”三姐在後面喊,語氣里全是寵溺,沒半點真要管的意思。
婆婆從屋里出來,看見外孫,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喲,我的乖孫來了!”
蹲下來,張開胳膊,豆豆一頭扎進懷里。
“姥姥!我想你了!”
“姥姥也想你,”婆婆摟著孩子親了一口,“瘦了,你媽是不是沒給你好好吃飯?”
三姐在旁邊笑:“媽,他天天吃兩碗飯,還瘦?”
“兩碗夠什麼?孩子正長呢,”婆婆拉著豆豆的手進屋,“走,姥姥給你拿好吃的。”
田曉蔓正在廚房里忙活。婆婆說今天人多,讓多炒幾個菜。一早起來就開始準備了,洗菜、切菜、配料,一個人在廚房里轉得跟陀螺似的。
聽見外面的靜,探出頭看了一眼。婆婆牽著豆豆進了堂屋,從柜子里拿出一袋餅干、一盒牛、幾顆糖,全塞給孩子。
“先吃這個,姥姥一會兒給你們做好吃的。”
沒過多久,大姐和二姐也來了。
還有兩個孩子——大姐家的大兒,七歲,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二姐家的是個兒子,五歲,跟豆豆差不多皮,兩人一見面就鬧起來了。
屋里頓時熱鬧得像菜市場。
婆婆在三個外孫中間轉來轉去,一會兒給這個,一會兒給那個系鞋帶,里不停念叨:“慢點吃,別噎著。”“別打架,好好玩。”
田曉蔓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說:“排骨燉上了嗎?”
“還沒,正打算燉。”
“那你先燉排骨,豆豆吃爛的。魚也理一下,清蒸,孩子吃。”
“好。”
田曉蔓轉回廚房,聽見婆婆在後面跟姑姐們說:“曉蔓做飯還行,就是慢了點。”
三姐接話:“年輕人嘛,慢慢來。”
田曉蔓沒吭聲,系上圍開始忙。
灶臺上一排鍋碗瓢盆,燉排骨、蒸魚、炒菜,一個人盯著兩口鍋,忙得腳不沾地。
沒人進來幫忙。
屋里的笑聲一陣接一陣,傳進廚房,隔著油煙機的噪音,聽起來模模糊糊的。
菜一道道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
婆婆招呼大家座。安排座位的時候,三個外孫全挨著坐。田曉蔓被安排在最邊上,挨著吳建明。
“來,豆豆,吃排骨。”婆婆夾了一塊最大的放進豆豆碗里。
“小寶,吃。”又給二姐家兒子夾了一大筷子。
“婷婷,吃魚,沒刺的。”給大姐家兒夾了塊魚肚。
三個孩子碗里堆得冒尖。
田曉蔓端起碗,自己夾了筷子青菜。婆婆看了一眼,隨口說了一句:“曉蔓你也吃,別累著了。”
就這一句,然後繼續給外孫夾菜。
田曉蔓笑了笑,沒在意。
二姐嘗了一口排骨,皺了皺眉:“媽,這排骨是不是燉久了?有點柴。”
婆婆也嘗了一塊,沒評價,轉頭對田曉蔓說:“下次燉十分鐘。”
“好。”田曉蔓點頭。
三姐打圓場:“好吃的,曉蔓手藝不錯了,比我剛嫁人那會兒強多了。”
婆婆沒接話,給外孫碗里又夾了一塊排骨。
田曉蔓低頭飯,心里有點不是味。
一個人在廚房忙了一上午,沒人搭把手,沒人說句辛苦。飯端上桌了,還要被挑病。
看了吳建明一眼。
他正埋頭吃,吃得很香,什麼都沒說。
吃完飯,婆婆帶著三個孩子去院子里玩。
田曉蔓開始收拾桌子。碗筷摞了一堆,盤子上的油漬干了,不太好洗。
吳建明坐在椅子上沒,掏出手機看。
“建明,幫我把碗端廚房去。”田曉蔓喊了一聲。
“哦。”吳建明應了一聲,但沒,繼續看手機。
田曉蔓又喊了一遍,他才慢悠悠站起來,端了兩個盤子進廚房,然後就出來了。
剩下的一桌子碗筷,全是田曉蔓一個人收拾的。
蹲在廚房水槽前,一個一個地洗。碗碟上的油污要用力才能洗干凈,洗潔的泡沫濺了一圍。腰彎得久了,酸得厲害。
客廳里,姑姐們開始扎堆聊天。
二姐嗓門最大:“我跟你們說,我婆婆上周又作妖了。大熱天的非要吃什麼餃子,讓我包。我上班累得要死,回來還得給包餃子。”
三姐接話:“你婆婆還算好的,我婆婆才過分。上個月我給孩子報了個興趣班,說浪費錢,說孩子學那個沒用。我花我的錢,關什麼事?”
大姐慢悠悠地說:“都差不多。上星期我老公他妹借錢,說是要買房。我說沒錢,還不高興,到跟人說我們小氣。”
“那你就別借,”二姐說,“們家又不是不知道你們日子。”
“不借又得罪人,借了自己難。”大姐嘆了口氣。
三姐嗑著瓜子:“要我說啊,當媳婦的就是這樣,里外不是人。在自己家是外人,在婆家也是外人。”
二姐附和:“就是,誰讓咱們是嫁出去的呢。人家一家人是親的,咱們算什麼?”
田曉蔓在廚房里聽著這些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聽出來了,姑姐們這是在吐槽婆家,但同時也出一個意思——在婆家,媳婦永遠是外人。
那呢?
在這個家,算什麼?
甩了甩手上的水,繼續洗碗,沒讓自己往下想。
三姐又說話了:“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姐妹幾個,好歹有娘家撐腰。媽在一天,咱們就有退路。”
“那可不,”二姐說,“所以咱們得對媽好,媽可是咱們的靠山。”
大姐輕輕笑了一聲:“你們小聲點,別讓曉蔓聽見。”
“聽見怎麼了?”二姐不以為意,“我說的又不是。”
三姐低聲音:“人還行,就是太實在了,什麼都當真。”
“實在點不好嗎?”大姐問。
“好是好,就是……”三姐沒說完,笑了笑,“算了不說了。”
田曉蔓把最後一個碗洗干凈,放進碗柜里。站在廚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了出去。
“碗洗好了,”說,“還有什麼事要做嗎?”
大姐看了一眼:“沒了,你歇會兒吧。”
“好。”
田曉蔓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婆婆還在跟三個孩子玩,豆豆騎在上,小寶在旁邊拍皮球,婷婷蹲在地上看螞蟻。
婆婆笑得眼睛瞇一條,里喊著“慢點慢點別摔了”。
田曉蔓看了一會兒,轉頭找吳建明。
他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翹著,還在看手機。
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干活的時候,他在看手機。洗碗的時候,他在看手機。忙了一中午,他連句“辛苦”都沒說。
還有婆婆。
三個外孫一來,婆婆眼里就只有孩子了。忙了一上午,婆婆連句“累不累”都沒問,只說了句“你也吃”。
還有姑姐們的那些話。
“在婆家永遠是外人。”
那呢?
的娘家在一千公里外。
的靠山,隔著一千公里。
“想什麼呢?”吳建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邊。
田曉蔓回過神:“沒什麼。”
“晚上吃什麼?”他問。
田曉蔓看了他一眼,想說你不會自己做嗎?話到邊又咽回去了。
“等會兒再說吧,我剛歇下來。”
“哦。”吳建明應了一聲,又回屋了。
心里那個疙瘩,已經悄悄長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