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兒滿三個月那天,婆婆特意去菜市場買了一只烏,忙活了一上午。
“曉蔓,來喝湯。”婆婆端著碗從廚房出來,湯還冒著熱氣。
田曉蔓接過碗,飄著紅棗和枸杞的香味。喝了一口,鮮得舌頭都要化掉了。
“媽,這湯真好喝。”
“那可不。”婆婆坐在旁邊看著喝,“你現在過了三個月了,胎兒穩了,更得好好補。”
田曉蔓點頭,一勺一勺地喝。
婆婆看著喝湯,忽然問了一句:“你最近有沒有去做B超?”
“上次產檢做了,醫生說一切正常。”
“我不是問正不正常,”婆婆往前探了探子,“我是問,醫生有沒有跟你說,是男是?”
田曉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媽,現在醫院不讓說別的,違法。”
婆婆臉不太好看:“不讓說就不說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媽,男都一樣,健康就好。”
婆婆嘖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起回了廚房。
田曉蔓沒當回事,繼續喝湯。
以為這就是老人家隨口一問,過了就過了。
但想錯了。
接下來的日子,婆婆開始變著花樣打探。
有一天吃晚飯,婆婆忽然說:“曉蔓,你最近口味變了沒?酸兒辣,你要是吃酸的,多半是兒子。”
田曉蔓夾了一筷子青菜:“媽,我什麼都吃,酸辣都行。”
“那不行,你得注意觀察,”婆婆認真地說,“我當年懷建明的時候,就特別吃酸的,連醋都能直接喝。”
吳建明在旁邊飯,頭都沒抬:“媽,現在科學都不講這一套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科學是科學,老話是老話,傳了幾百年,能沒道理嗎?”
吳建明閉了。
又過了幾天,婆婆換了個角度。
“曉蔓,你肚子是尖的還是圓的?尖的是兒子,圓的是兒。”
田曉蔓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了:“我也不知道是尖還是圓。”
“你站直了,我從側面看看。”婆婆站起來,繞到側面,瞇著眼看了半天。
“怎麼樣?”田曉蔓問。
“還看不出來,等再過兩個月,”婆婆坐回去,“到時候我就能看出來了,我有經驗。”
田曉蔓笑了笑,沒接話。
心里想的是,不管尖還是圓,都是的孩子。
婆婆的子越來越急。
有一天下午,田曉蔓在房間里休息,婆婆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本舊黃歷。
“曉蔓,你屬什麼?”
“屬兔。”
“幾月生的?”
“三月。”
婆婆翻了翻黃歷,里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什麼。
“媽,您算什麼呢?”
“算日子,”婆婆頭都沒抬,“我找個人給你看看,能不能生兒子。”
田曉蔓有點哭笑不得:“媽,生男生是科學,算不出來的。”
“科學歸科學,但有些東西,科學也解釋不了,”婆婆把黃歷合上,“我認識一個老先生,看這個特別準。改天我帶你去讓他看看。”
“媽,不用了吧——”
“你聽媽的,準沒錯。”
田曉蔓沒再爭辯。
覺得婆婆就是老思想,重男輕那一套,隨折騰吧,反正改變不了什麼。
真正讓田曉蔓心里不舒服的,是婆婆有一次說的話。
那天晚上,三姑姐帶著豆豆回來吃飯。豆豆調皮,把田曉蔓的杯子打翻了,水灑了一桌子。
三姐拍了豆豆一掌:“這孩子,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婆婆趕把豆豆摟過來:“別打孩子,他又不是故意的。”
三姐嘆氣:“媽,你是不知道,這孩子皮得很,我跟他爸都管不住。”
“男孩子皮點正常,”婆婆著豆豆的頭,“男孩子嘛,長大了就有出息了,能撐門戶。孩子就不行,再懂事也是別人家的人。”
田曉蔓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三姐看了一眼,笑了笑:“媽,你這思想太老了。”
“什麼老不老的,這是事實,”婆婆理直氣壯,“兒子是自家的,兒是替別人家養的。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你問問你自己,你現在是吳家的人還是婆家的人?”
三姐不說話了。
田曉蔓繼續桌子,心里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雖然婆婆不是針對說的,但聽了就是不舒服。
那天晚上,跟吳建明躺在床上,忍不住說了這事。
“你媽今天說,兒是別人家的人。”
吳建明翻了個:“我媽就那樣,老思想,你別跟計較。”
“我沒計較,就是聽著不舒服。”
“那個年代的人,都這樣,”吳建明打了個哈欠,“你就當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
田曉蔓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自己呢?你也覺得兒是別人家的?”
“當然不是,”吳建明說,“我的孩子,不管是男是,我都疼。”
田曉蔓心里好了一些。
“那你以後要是你媽再說這種話,你得幫我說話。”
“行,幫你說。”吳建明隨口應了一句,翻就睡了。
田曉蔓看著他的後腦勺,總覺得他這個“行”說得太隨意了。
但沒深想,閉上眼睛睡了。
婆婆的執念一天比一天明顯。
有一次吃飯,婆婆忽然嘆:“你二姐三姐,都生的是兒子,你大姐家一個閨一個兒子。你們這一輩,吳家就建明一個男丁,要是生不出兒子,吳家的香火就斷了。”
田曉蔓放下筷子:“媽,生男生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知道,”婆婆說,“但你得努力啊。”
“我怎麼努力?”
“多吃點堿食,我聽說那個能生兒子,”婆婆認真地說,“明天我去買點。”
田曉蔓看了吳建明一眼。
吳建明低著頭吃飯,假裝沒聽見。
“媽,順其自然吧。”田曉蔓說。
“什麼順其自然?”婆婆聲音拔高了,“你得有那個心!你要是連心都沒有,那不就真生不出兒子了嗎?”
田曉蔓沒再說話。
發現,跟婆婆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過了幾天,二姐回娘家,婆婆又在飯桌上念叨孫子的事。
“你們三個都有兒子,就盼著曉蔓這一胎了。要是也是兒子,吳家就後繼有人了。”
二姐接話:“媽,你放心吧,曉蔓一看就是生兒子的相。”
“什麼相?”田曉蔓問。
“屁大,好生養,而且多半是兒子。”二姐笑嘻嘻地說。
田曉蔓被說得臉紅了。
大姐在旁邊輕咳了一聲:“老二,別說。”
“我說的是實話,”二姐不以為意,“你看曉蔓那板,生兒子穩了。”
婆婆被二姐這麼一說,臉上的笑紋都深了幾分。
“那就借你吉言了。”
田曉蔓低著頭吃飯,心里憋著一氣,但不知道該往哪兒發。
看了吳建明一眼,他正跟三姐家的小子玩,沒注意這邊的對話。
晚上,田曉蔓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婆婆天天念叨要孫子。”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忍著點,別跟吵。”
“我知道。”
“說什麼你就聽著,別往心里去。等孩子生下來,喜歡都來不及。”
“我也是這麼想的。”田曉蔓說。
掛了電話,著肚子,跟腹中的寶寶說話。
“寶寶,不管你是男是,媽媽都你。”
“就是老思想,你別怪。”
“等你出生了,肯定也會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