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診所回來那天下午,婆婆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沒出來。
晚飯沒做。
田曉蔓著肚子等到七點多,實在撐不住了,自己去廚房下了碗面條。西紅柿蛋面,以前最吃的,今天吃起來沒味道。
端著碗坐在屋里,一個人吃,筷子碗沿的聲音在空的屋子里響得刺耳。
婆婆房間的門一直關著。
田曉蔓吃完面,把碗洗了,又給婆婆盛了一碗端過去。
“媽,您吃點東西吧。”
屋里沒聲音。
“媽?”
“不。”婆婆的聲音悶悶的,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一說不清的不耐煩。
田曉蔓端著碗站了一會兒,轉回了自己房間。
吳建明還沒回來。
坐在床邊,著肚子,心里糟糟的。
今天的畫面一直在腦子里轉——婆婆那張瞬間垮掉的臉,那個冷漠的眼神,還有那句冷冰冰的“孩”。
之前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婆婆對好,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孫子。
現在前提沒了,好也就沒了。
手機響了,是吳建明打來的。
“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
田曉蔓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知道了。”掛了電話。
晚上九點多,吳建明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覺到不對勁。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燈沒開,廚房燈也沒開。平時這個點,他媽應該在客廳看電視,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換了鞋,先去了婆婆房間。門關著,燈亮著,里面有人但沒靜。
“媽?”他敲了敲門。
“嗯。”婆婆應了一聲,沒多說。
“您沒事吧?”
“沒事,累了,睡了。”婆婆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吳建明皺了皺眉,轉回自己房間。
田曉蔓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聽見吳建明進來的聲音,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吳建明問,“媽怎麼了?你們吵架了?”
田曉蔓猶豫了一下,放下書。
“你媽今天帶我去查別了。”
吳建明外套的手頓住了。
“查了?”
“查了。”
“結果呢?”
田曉蔓看著他,一字一頓:“孩。”
吳建明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外套了一半,袖子還掛在胳膊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孩?”他重復了一遍。
“嗯,孩。”
吳建明把外套下來扔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很長時間。
田曉蔓看著他的表,心里有點發涼。
“你也失?”問。
“不是,”吳建明趕搖頭,“我沒有,男都行,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愣什麼?”
“我就是……沒想到媽真帶你去查了。”
田曉蔓冷笑了一下:“不但查了,查出是孩,臉當場就拉下來了。回來就把自己關屋里,晚飯都沒做。”
吳建明了臉,站起來。
“我去跟媽談談。”
他出了房間,走到婆婆門口,敲了敲門。
“媽,是我,開門。”
里面沉默了幾秒,門開了。
婆婆穿著白天那服,頭發有點,臉不太好。看了兒子一眼,轉走回床邊坐下,沒說話。
吳建明跟進去,關上門。
“媽,您今天帶曉蔓去查別了?”
“嗯。”
“查出是孩?”
婆婆沒吭聲。
吳建明在旁邊坐下:“媽,男都一樣,都是您的孫子——”
“孫。”婆婆糾正。
“孫也是吳家的孩子。”
婆婆轉過頭看著兒子,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失:“建明,你爸走得早,吳家就你一個男丁。你要是生不出兒子,吳家的香火就斷了。”
“媽,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在乎這個?”
“我在乎!”婆婆聲音拔高了。我生了你們姐妹四個,最後才有了你。我這輩子就盼著抱孫子,你讓我斷了這個念想?”
吳建明被母親的激嚇了一跳,沉默了幾秒。
“媽,曉蔓還年輕,這胎是孩,下一胎再生兒子就是了。”
“下一胎?下一胎就一定是兒子?”婆婆冷笑,“萬一又是兒呢?”
“那就再生。”
“你說得輕巧,”婆婆嘆氣,“曉蔓又不是生孩子的機。”
吳建明不說話了。
他發現自己怎麼說都不對。說男都一樣,母親不聽。說下一胎生兒子,又顯得自己重男輕。
“媽,那您想怎麼樣?”
婆婆沒回答,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我累了,你出去吧。”
“媽——”
“出去。”
吳建明張了張,最終還是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側躺著,背對著他,被子拉到肩膀,一不。
他關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田曉蔓還坐在床上等他。
“怎麼樣?”
吳建明搖了搖頭:“我媽就是那個老思想,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
“就這麼不愿意接孫?”
“給點時間,慢慢就好了。”吳建明說著,了鞋上床。
田曉蔓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點火氣又往上竄。
“慢慢好?要是一直不好呢?”
“不會的,媽不是那種人。”
“今天那個眼神,你沒看見。”田曉蔓聲音有點抖。
吳建明轉過,看著:“曉蔓,你聽我說,媽這些年不容易。一個人把我們姐弟四個拉扯大,吃了多苦你知道嗎?盼孫子,就是盼個念想。你別跟計較。”
“我計較?”田曉蔓聲音高了,“是帶我去那種七八糟的診所查別,查出是孩就翻臉,我計較什麼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吳建明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忍一忍,讓一讓。老人家,跟講道理講不通的。”
田曉蔓盯著他看了幾秒。
“所以你就讓我忍著?”
“我明天再跟說說。”
“你今天就說了,有用嗎?”
吳建明不說話了。
田曉蔓翻了個,背對著他。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過了很久,吳建明手關了燈。
黑暗里,田曉蔓睜著眼睛,盯著對面的墻。
聽見吳建明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他睡著了。
沒睡。
想著今天那張皺的檢查床,想著婆婆那個冷漠的眼神,想著吳建明那句“你忍一忍”。
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