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像針一樣扎著的耳。
“你說當初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吳家想要兒子,還嫁進來。”
“人家可不傻,嫁進來就有人伺候,生個丫頭也不虧。”
“也是,反正是兒,以後也不用心買房娶媳婦,省錢了。”
“媽,您就別難了。這一胎是丫頭,過兩年讓再生就是了。到時候提前查,是兒子就要,是兒就……”
“就什麼?”
“就打了唄。又不是沒那條件。”
田曉蔓聽到這里,腦子里“嗡”的一聲。
打掉?
們說的是人話嗎?
猛地站起來,推開房門,沖進了堂屋。
三個姑姐被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二姐手里端著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在了桌上。
“你們說夠了沒有?”田曉蔓站在堂屋中間,聲音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三姐最先反應過來,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喲,耳朵尖啊。”
“孩子是我和建明的,是男是都是我的心頭,”田曉蔓看著們三個,一字一頓,“你們可以不喜歡,但你們沒資格在這里說三道四。”
大姐皺了皺眉:“曉蔓,我們沒說三道四,我們是在跟媽聊天。”
“聊天?你們說的那些話,是人話嗎?什麼是兒就打掉?那是一條命!”
二姐站起來,嗓門比還大:“我們說錯了嗎?吳家要的是兒子,你生個兒出來有什麼用?浪費全家,浪費媽幾個月的心!”
“我懷孕生孩子,什麼時候了浪費你們家心了?”田曉蔓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我嫁進來的時候,你們跟我說是一家人。現在呢?就因為查出是孩,我就不是人了?”
“沒人說你不是人,”大姐語氣還是那樣不溫不火,“但你得講道理。媽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剛懷上的時候,媽天天伺候你,早上五點多起來給你燉湯做早餐,什麼都不讓你干。我們姐妹幾個著回來給你送東西,哪樣虧待你了?”
“那是你們自愿的,我求你們了嗎?”
“你看你看,”三姐拍了一下桌子,“這話說的,良心被狗吃了。”
田曉蔓轉向三姐:“三姐,你自己也是人,你怎麼能說出‘是兒就打掉’這種話?”
三姐臉變了:“你拿我說事。我生了兒子,我有底氣說這話。你呢?你生了什麼?”
“我生什麼都是我孩子,我不需要拿孩子給自己長底氣!”
二姐在旁邊冷笑:“。等過兩年媽催你生二胎,你還是得生。到時候要是再懷個兒,你怎麼辦?生下來?家里養兩個丫頭片子,你養得起嗎?”
“二妹!”大姐喊了一聲,示意別說了。
但二姐本停不下來:“我說的是實話。你以為養孩子不要錢?你一個月掙那點工資,夠干什麼的?到時候孩子的吃喝拉撒、尿布,誰出?還不是媽出?媽出錢養個孫,憑什麼?”
田曉蔓被這番話氣得渾發抖。
“我從來沒花過媽一分錢。孩子的錢我自己出,不用你們心。”
“你出?”二姐笑了,“你那點工資,夠干什麼的?”
“夠了,不用你管。”
“行了行了,”大姐站起來打圓場,“都別吵了。曉蔓你回屋歇著吧,懷著孕呢,別了胎氣。”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但語氣里全是不耐煩。
田曉蔓站在原地沒。
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坐在椅子上,雙手叉放在上,臉上沒什麼表。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
那個眼神,比姑姐們的冷言冷語更讓田曉蔓心寒。
“媽,您就不說句話嗎?”田曉蔓看著婆婆。
婆婆終于抬起頭,看了一眼。
“說什麼?”婆婆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跟你姐姐們吵這樣,我能說什麼?”
“們說的那些話,您覺得對嗎?”
婆婆沉默了幾秒:“們是快了,但心不壞。你也別太較真。”
田曉蔓的心徹底涼了。
原來在婆婆眼里,姑姐們那些話只是“快”,這個孕婦反駁就是“較真”。
院門響了。
吳建明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看見堂屋里站了一堆人,氣氛不對,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
沒人說話。
他看了看大姐、二姐、三姐,又看了看田曉蔓——站在那兒,眼睛紅紅的,在抖。
“吵架了?”他問。
“問你媳婦去。”二姐哼了一聲,一屁坐回椅子上。
吳建明走到田曉蔓面前:“怎麼了?”
田曉蔓看著他的臉,心里還抱著一希——丈夫回來了,會幫的吧?會站在這邊的吧?
“你姐們說,是兒就該打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吳建明皺了皺眉,轉頭看三姐:“三姐,你這麼說過了。”
三姐不以為意:“我說的是實話。懷個丫頭片子,浪費。”
“不管男,都是我的孩子,”吳建明說,“你們別說了。”
田曉蔓心里松了一下。他終于替說了一句。
但接下來,吳建明轉頭對說:“你也別生氣了,們就是快,沒什麼壞心。你懷著孕呢,別了胎氣。”
田曉蔓剛松的那口氣又堵回來了。
“快?說我的孩子該打掉,這快?”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大姐在旁邊話:“建明,你勸勸你媳婦,我們就是隨便聊聊,非要上綱上線。”
二姐跟著說:“就是,我們還能害不?說幾句都不行了?也太玻璃心了。”
三姐嗑著瓜子,慢悠悠地說:“建明,你媳婦這脾氣可不行。這才哪到哪,以後遇到點事還不得翻天?”
吳建明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看了看母親,母親面無表。
他看了看姐姐們,姐姐們一臉“我們沒錯”的表。
他看了看田曉蔓,站在那兒,眼地看著他,等著他再說一句什麼。
他張了張,最後說了一句:“曉蔓,你先回房間吧,我跟們說。”
“你跟我一起回。”田曉蔓說。
“我先跟們說說話,一會兒就過去。”
田曉蔓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轉回了房間。
吳建明站在堂屋里,了臉。
“你們也是,說兩句不行嗎?”
二姐哼了一聲:“我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跟媽?生個兒有什麼好高興的?”
“兒也是我親生的。”
“親生的有什麼用?”二姐站起來,“等你老了,兒嫁出去了,誰管你?你指著外姓人給你養老送終?”
吳建明不說話了。
“行了行了,”大姐又出來打圓場,“今天就這樣吧。建明你也別說了,回去哄哄你媳婦。我們走了。”
三個姑姐收拾東西,陸續出了院子。
婆婆始終沒,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吳建明走過去:“媽,您沒事吧?”
婆婆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我沒事。你去看看你媳婦吧。”
吳建明點了點頭,往房間走。
推開門的瞬間,他看見田曉蔓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著。
“曉蔓。”
沒回頭。
“曉蔓,我跟們說了,們以後不會再說了。”
還是沒回頭。
吳建明走過去,在旁邊坐下,手想去摟的肩膀。
田曉蔓躲開了。
“你別我。”
“曉蔓——”
“你說站在我這邊,你站哪了?”轉過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你姐說我的孩子該打掉,你說‘說過了’,然後呢?然後你讓我別生氣了?你讓我別較真?”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田曉蔓盯著他,“你媽不說話,你姐罵我,你讓我忍著。吳建明,你到底是誰的老公?”
吳建明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田曉蔓轉回去,不再看他。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吳建明坐了幾秒,站起來,出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田曉蔓聽見他在走廊里嘆了一口氣。
閉上眼,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手背上,涼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