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查出是孩後,婆婆就徹底變了。
不罵人,也不手,只是沒完沒了地念叨。從早上睜眼到晚上睡覺,里不停絮叨,字字句句都在田曉蔓心上,讓人不過氣。
第二天一大早,田曉蔓起床去廁所。路過堂屋時,婆婆正坐在椅子上,端著一杯熱茶,眼神呆呆著墻面,里低聲自言自語。
“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這輩子吃了多苦,沒人知道……”
田曉蔓腳步一頓,不敢出聲,輕輕踮著腳快步走進廁所。
早飯桌上氣氛格外抑。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三碗稀飯。吳建明埋頭吃,一聲不吭。田曉蔓也低著頭,不敢抬頭。唯獨婆婆,每吃兩口飯,就重重嘆一口氣。
沒吃幾口,婆婆放下了筷子。
“建明他爸走得早,那時候建明才三歲。”像是對著空氣說話,聲音又沉又苦,“我一個人,帶著四個年的孩子,那日子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
田曉蔓夾菜的手停在半空,默默收回,一點胃口都沒了。
“冬天家里沒錢買煤,我就大冷天出去撿樹枝燒火。夏天悶熱難熬,買不起風扇,我整夜整夜拿扇子給幾個孩子扇風,扇到手發酸發抖。”婆婆說著,眼圈慢慢紅了,“我那時候就靠著一口氣撐著,想著等孩子們長大,等建明家立業,我就能好好幾天福了。”
吳建明聽得心里難,放下碗開口:“媽,您別說這些了。”
“我不說,誰知道我這些委屈?”婆婆抬手了眼角,“我這輩子就一個盼頭,等著抱孫子。你臨走前,特意拉著我的手代,一定要給吳家延續香火,生個孫子傳後。我接連生了三個閨,最後才拼出建明,總算完了你的心愿。現在,該到建明了。”
田曉蔓咬著,筷子搭在碗邊,徹底吃不下飯了。
婆婆轉頭看向,眼里沒有怒氣,只有沉甸甸的委屈和哀怨,得人渾難。
“曉蔓,媽不是怪你,媽就是心里堵得慌,難得很,你多理解理解媽。”
這話聽著諒,沒一句指責,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狠狠砸在田曉蔓心上,讓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
田曉蔓張了張,想說孫也是吳家的孩子,可還沒等開口,婆婆已經端起碗筷,轉走進了廚房。
桌上氣氛死寂。
吳建明看了眼臉發白的田曉蔓,低聲勸道:“我媽心里不好,你多擔待點。”
田曉蔓什麼也沒說,幾口喝完碗里的稀飯,起回了房間。
這樣抑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沒有盡頭。
婆婆的念叨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直白,句句都繞著孫子、香火、憾打轉。
這天下午,田曉蔓坐在院子里曬太。婆婆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默默遞到面前。
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老式中山裝,眉眼和吳建明十分相似。
“這是建明他爸。”婆婆看著照片,語氣低沉,“走的時候才三十二歲,多年輕的年紀。”
田曉蔓接過照片看了兩眼,默默遞了回去。
“他走那天,我們還在家吵架,就為一點蒜皮的小事。”婆婆指尖輕輕挲著照片,眼淚直直掉了下來,“他出門的時候,我還在氣頭上罵他,誰知道那是最後一面。他出門就出了車禍,送到醫院,人直接就沒了。”
田曉蔓聽得鼻頭一酸,心里跟著發沉。
“我後悔啊,後悔了半輩子。”婆婆把照片在口,“所以我這輩子什麼念想都沒有,就想著把幾個孩子拉扯大,給吳家留個。建明他爸在天上看著,這輩子最大的盼頭,就是能有個孫子。”
田曉蔓忍不住開口辯解:“媽,孫也是吳家的脈,也能延續家里的香火。”
“那不一樣。”婆婆立刻打斷,語氣瞬間強,頓了兩秒又刻意下來,帶著長輩的委屈說道,“你們年輕人不懂這些道理,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明白了。”
田曉蔓閉上,不再多說一句話。
徹底懂了,婆婆本不是來跟講道理的。
婆婆是在用自己半輩子的苦難和委屈,低頭認錯,默認自己“肚子不爭氣”。
晚上,田曉蔓洗完澡回房間,頭發還是的。
吳建明躺在床上玩手機,看得津津有味。
“建明,你媽今天又跟我念叨那些話了。”田曉蔓坐到床邊,語氣疲憊。
“念叨什麼了?”吳建明頭都沒抬。
“說年輕有多苦,你爸走得有多早,這輩子就盼著抱孫子。”田曉蔓輕聲說道,“天天翻來覆去說這些,一天好幾次,我心里真的很難。”
吳建明終于放下手機,嘆了口氣:“我媽這輩子確實不容易,你別往心里去,就當隨口發牢。”
“我怎麼可能不往心里去?”田曉蔓著心里的委屈,“天天在我耳邊念叨這些話,句句都在暗示我錯了,我心里堵得慌,你本會不到。”
“我知道你委屈。”吳建明看著,語氣敷衍,“但年紀大了,一輩子苦過來的。你別跟較真,別跟吵架,順著一點。”
田曉蔓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覺得渾疲憊。
不是累,是心累。
“我什麼時候跟較真、跟吵架了?”反問,“每天說我、我,我一句都沒頂,一句都沒反駁,我還要做到什麼樣?”
“我沒怪你的意思。”吳建明皺了皺眉。
“那你是什麼意思?”
吳建明沉默半天,才慢慢開口:“我就是怕你們吵架,年紀大了,不好,真氣出個好歹,怎麼辦?”
田曉蔓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滿心冰涼。
“所以,你媽不能一點委屈,不能生氣。那我呢?我天天被念叨,我氣出病就無所謂,對不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
田曉蔓不再看他,拿過巾默默著頭發,心里徹底涼。
吳建明還想辯解,手機突然響了。他拿起手機,起走到臺接電話。
房間里只剩下田曉蔓一個人。
頭發的水一滴滴落下來,打了的領,冰涼刺骨。坐著沒,任由寒意蔓延全。
安靜的夜里,隔壁婆婆的房間又有了靜。
這次不再是低聲念叨,而是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老戲。
調子又慢又悲,聽不清詞,可一聲聲悲涼的調子,穿墻壁鉆進耳朵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磨人,像細針一樣,一下下扎著的心。
田曉蔓躺平,扯過被子蒙住頭。
可被子擋不住聲音。
唱了沒多久,戲聲停了。
接著,是一聲又長又沉的嘆氣,像是從心底生生出來的,滿是不甘和憾。
隨後傳來翻箱倒柜的靜,折騰了一陣,隔壁徹底安靜下來。
可本睡不著。
婆婆白天的每一句話,一遍遍在腦子里回放——“我這輩子太苦了”“吳家就盼著孫子”“孫不一樣”。
忽然想起出嫁前,媽媽反復叮囑的話。
“遠嫁過去,你就是外人。”
那時候滿心期待新生活,什麼都不信,覺得婆婆和善,丈夫,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現在終于信了。
可一切都晚了。
田曉蔓輕輕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著里面微弱又珍貴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