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五個多月,田曉蔓的明顯吃不消了。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腰疼得越來越厲害。每天早上從床上爬起來,得先坐一會兒,等那陣酸勁過去才能站起來。
最要命的是開始頭暈。有一回在公司上班,站起來去倒水,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上。同事小劉扶住,嚇了一跳:“你臉怎麼這麼白?要不要去醫院?”
田曉蔓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搖了搖頭:“沒事,可能就是沒吃早飯。”
“你可是孕婦,不能著啊。”
田曉蔓沒解釋。其實吃了,但最近胃口越來越差,吃什麼都沒味道,兩口就放下了。
那天晚上回家,跟吳建明商量。
“我想辭職。”
吳建明正在看手機,抬起頭:“為什麼?”
“不了了。今天在公司差點暈倒。”
吳建明皺了皺眉,放下手機:“這麼嚴重?”
“肚子大了,上下班坐公也不方便。公司那邊最近忙,我真的撐不住了。”田曉蔓說著,了肚子,“而且產檢醫生說我有點貧,得好好養著。”
吳建明想了想:“那就辭吧。”
“你同意了?”
“同意了。你要,工作以後再說。”
田曉蔓心里松了口氣。本來還擔心吳建明會說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
“那我明天去公司辦手續。”
“嗯。”
隔壁房間里,婆婆聽見了這段對話。
沒說話,但臉沉了下來。
第二天,田曉蔓去公司辦了離職。手續很簡單,接完手頭的工作,簽了幾張表,就算結束了。干了快兩年的工作,說不干就不干了,心里有點不舍,但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又覺得值。
從公司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涼颼颼的,吹得頭發飛。
同事們都在里面忙,不用再來了。
深吸一口氣,轉走了。
辭職第二天,婆婆開始了。
早飯桌上,婆婆端著碗,看著田曉蔓:“聽說你辭職了?”
“嗯,吃不消,先不干了。”
婆婆沒接話,低頭喝粥。喝了兩口,嘆了口氣。
“現在年輕人,跟我們那時候真不一樣。我懷建明的時候,下地干活干到生,一天都沒歇過。”
田曉蔓筷子頓了一下,沒吭聲。
“生頭天還在田里拔草呢,第二天就生了,”婆婆繼續說,“第三天又下地了。哪像現在,懷個孕就不上班了。”
吳建明看了他媽一眼:“媽,曉蔓不好,醫生說貧。”
“貧?”婆婆放下碗,“我也貧過,多吃點紅棗紅糖就好了,用不著辭職吧?一個好好的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了,以後怎麼辦?”
“以後再說。”吳建明說。
“以後再說?說得輕巧,”婆婆嘆氣,“你們小兩口,一個不上班,一個掙那點工資,以後孩子生下來,尿布不要錢?看病不要錢?你們拿什麼養?”
田曉蔓放下筷子:“媽,我手里有點存款,夠用一陣子的。等孩子大一點,我再出去找工作。”
“存款?你那點存款夠干什麼的?”婆婆搖頭,“我跟你們說,過日子不是這麼過的。該省的省,該掙的掙,不能由著子來。”
田曉蔓張了張,想解釋自己是實在撐不住了才辭職,不是懶。但看著婆婆那張臉,話又咽回去了。
說了也沒用。婆婆不會信的。
接下來幾天,婆婆的念叨升級了。
不是直接在飯桌上說,而是從早到晚,見針,逮著機會就說。
田曉蔓在院子里曬太,婆婆從旁邊走過:“哎,現在的年輕人啊,吃不了苦。”
田曉蔓在廚房熱飯,婆婆跟進來說:“我以前懷孩子的時候,哪有人伺候?都是自己伺候自己。”
田曉蔓在房間疊服,婆婆站在門口:“你說你不上班了,天天在家閑著,也不是個事啊。”
田曉蔓忍不住回了一句:“媽,我沒閑著。我在家也能做事,打掃衛生、做飯、洗服,這些不都是事嗎?”
婆婆看了一眼:“那些事也事?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一邊帶孩子一邊賺錢,回來還要做飯洗服。你呢?一個孩子還沒生下來,就把工作丟了。”
田曉蔓咬著,手里的服疊了又拆,拆了又疊。
“媽,我不是丟工作,是真的不了。”
“不了?你有什麼不了的?你是頭一胎,年輕,恢復快。我們那時候生三胎四胎的,也沒見誰不了。”
田曉蔓不說話了。
晚上,吳建明回來,田曉蔓跟他訴苦。
“你媽天天念叨我辭職的事,從早念到晚,我耳朵都要起繭了。”
“又說什麼了?”
“說我吃不了苦,說當年生孩子還下地干活,說我在家閑著不是事。”
吳建明了臉:“那個人就這樣,碎,你別往心里去。”
“你每次都讓我別往心里去,我要是能忍住,我就不跟你說了。”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跟吵一架?”吳建明語氣有點不耐煩了。
田曉蔓看著他的表,心里那弦又了。
“我沒讓你跟吵架,我就是希你能幫我說句話。”
“我說了,我說你不好,醫生說貧。”
“你說了有用嗎?該說還是說。”
吳建明嘆了口氣:“那就讓說唄,又不會塊。”
田曉蔓盯著他看了幾秒,轉過去,不再說話。
發現一個問題。
每次跟吳建明說婆婆的事,他永遠是那幾句話——“不容易”“就是碎”“你別往心里去”。
從來沒有一次是說“我去跟我媽談談”。
也從來沒有一次是說“我會保護你”。
永遠是忍。
第二天一早,田曉蔓起來做早飯。
辭職以後,早飯就變做了。婆婆不做,不做就沒人做。
系上圍,淘米煮粥,切了點咸菜,又煮了兩個蛋。
婆婆起來的時候,粥剛好。坐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沒說什麼,端起碗喝粥。
喝了兩口,放下碗,又開始嘆氣。
“你說你辭職了,以後家里的開銷怎麼辦?”
田曉蔓耐著子回答:“媽,建明的工資夠用了。我們之前也存了一些錢,暫時沒問題。”
“暫時?暫時是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孩子生下來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我知道,等孩子大一點我就去找工作。”
“孩子大一點?孩子多大算大?一歲?兩歲?”婆婆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帶孩子哪有那麼容易?你以為把孩子往那一放就能去上班?”
田曉蔓不說話了。
“我跟你說,”婆婆放下筷子,“你現在不上班了,那就好好在家待著,把孩子給我平平安安生下來。別到時候又出什麼幺蛾子。”
田曉蔓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轉。
想起婆婆以前對好的時候——燉湯、不讓涼水、什麼都搶著干。
才多久的事?
不到一個月。
就因為肚子里的是兒,一切就變了。
變臉比翻書還快。
喝完粥,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間。
坐在床邊,著肚子,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寶寶,媽媽對不起你,”小聲說,“媽媽不該把你帶到這個家里來。”
把手放在肚子上,著那一點點微弱的力量。
“但媽媽會保護你的,”了眼淚,“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都是媽媽的心頭。”
外面,婆婆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哎,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