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蔓漸漸發現,吳建明變了一個人。
他下班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說加班,有時候說跟同事吃飯,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是晚回來。
田曉蔓問他,他就說“有事”,問多了就不耐煩。
“你天天問,煩不煩?”
田曉蔓就不問了。
這天晚上,二姐又來挑事。嫌田曉蔓做的飯不好吃,嫌地沒拖干凈,嫌對婆婆不夠孝順。話越說越難聽,田曉蔓忍不住頂了兩句。
二姐炸了。
“你什麼態度?我說你兩句怎麼了?你是金枝玉葉說不得了?”
田曉蔓沒再說話,回了房間。
吳建明回來的時候,二姐已經走了。婆婆坐在堂屋里,臉鐵青。田曉蔓在房間里,門關著。
吳建明先去了堂屋。
“媽,怎麼了?”
婆婆嘆了口氣:“你媳婦跟你二姐吵架了。”
“又吵了?為什麼?”
“你二姐說兩句,就不高興了,頂。你二姐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快心直,能有什麼壞心?你媳婦倒好,一點就著。”
吳建明了臉:“我去跟說。”
他推開房間門,田曉蔓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又怎麼了?”吳建明問。
田曉蔓抬頭看他:“你怎麼不問問我,你二姐說了什麼?”
“說什麼了?”
“說我做飯難吃,說當年懷孩子的時候什麼都干,說我在家太清閑,說我不孝順你媽。當著我的面,一句接一句,我要是不頂回去,能說到明天早上。”
吳建明沉默了幾秒:“就那個脾氣,你別跟一般見識。”
“我別跟一般見識?騎到我頭上來了,我還要忍著?”
“你忍一下怎麼了?又不是天天來。”
“現在隔兩天就來一次,跟上班似的。來了就說我,說我這兒不好那兒不對。我著大肚子,還要聽教訓,我做錯什麼了?”
吳建明嘆口氣:“你沒錯,但是我姐,我總不能跟翻臉吧?”
“所以我就要忍著?”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吳建明不說話了。他站在門口,雙手兜,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田曉蔓看著他,心里那弦又了幾分。
“建明,你跟我說實話,”聲音低下來,“你是不是也覺得,懷的是兒,是我的錯?”
吳建明抬起頭:“我沒那麼說。”
“但你是那麼做的,”田曉蔓盯著他,“你媽拿走了工資卡,你沒反對。你姐回來罵我,你不吭聲。你上說男都一樣,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你媽和你姐:你們隨便欺負,我不會管的。”
“我沒有——”
“你有。”田曉蔓打斷他,“你就差把‘我不在乎’寫在臉上了。”
吳建明的臉變了。
“你到底想讓我怎樣?”他聲音大了,“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回來還要聽你跟我媽我姐吵架。你們就不能消停一天嗎?”
田曉蔓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是我在吵?”
“我不是說你在吵,我是說——”
田曉蔓轉過去,不再看他,“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吳建明站了幾秒,轉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田曉蔓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種“終于解了”的覺。
他不得離開這個房間,離開的抱怨,離開的眼淚。
田曉蔓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過了幾天,三姐來了。
“曉蔓,你在家天天都干嘛?”
田曉蔓正在疊服:“收拾屋子,做飯,洗服。”
“就這些?”三姐笑了,“這些事兩小時就干完了,剩下的時間呢?”
“歇著。懷孕了容易累。”
“累?”三姐搖頭,“你這就是太氣了。你看我們當年,懷孩子的時候哪有時間歇?上班上到生,回來還要帶孩子做家務。你現在有人伺候著,還喊累?”
田曉蔓沒接話。
“不是我說你,”三姐繼續說,“你不上班了,家里的擔子全在建明上。他一個月掙那點錢,夠干什麼的?你也不心疼心疼他。”
“我心疼他,誰心疼我?”田曉蔓忍不住了。
“你這話說的,”三姐皺眉,“媽不心疼你?我們不心疼你?我們對你夠好了,你還要怎樣?”
田曉蔓閉了。
發現說什麼都是錯的。
晚上吳建明回來,田曉蔓把三姐的話跟他說了。
他沒說話。
“你倒是說句話啊。”田曉蔓看著他。
“說什麼?”
“你難道不覺得們過分了嗎?”
吳建明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們就是那個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呢?我就一直忍著?”
“你忍忍吧,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又是這句話。
田曉蔓已經聽膩了。
“建明,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在家太閑了?”
吳建明愣了一下:“我沒說。”
“但你也沒幫我說過一句話。”
吳建明不吭聲了。
田曉蔓躺下來,背對他。
閉上眼睛,自己睡覺。
但睡不著。
從查出孩那天起,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婆婆變臉,姑姐挑事,丈夫缺位。
像一個人站在戰場上,四面都是敵人,手里連把刀都沒有。
只能忍。
又過了幾天,二姐又來了。
“你看看你,穿得跟個老太太似的。建明掙錢是讓你花的,你也不買兩件好服?”
田曉蔓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寬大的孕婦裝,洗得發白了,但干干凈凈的。
“在家穿,沒必要買新的。”
“沒必要?”二姐笑了,“你這不是給吳家丟人嗎?萬一有客人來了,看見你這副樣子,還以為我們吳家待你呢。”
田曉蔓咬了咬:“二姐,我穿什麼,跟你們吳家沒關系。”
“怎麼沒關系?你現在是吳家的人,你丟的是吳家的臉。”
田曉蔓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回了房間。
二姐嘀咕了幾句,走了。
晚上吳建明回來,田曉蔓跟他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就不能別跟吵嗎?”他終于開口了。
“我沒跟吵。”
“那你怎麼回房間了?”
“我不想聽說了,就回來了。”
吳建明嘆氣:“你看,你這就是跟吵了。說什麼你聽著就行了,你非要回房間,肯定覺得你給臉看。”
田曉蔓看著吳建明,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人,還是嫁的那個男人嗎?
還是說,他從來就是這樣,只是以前沒看清?
“建明,”聲音很輕,“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有一天,你媽你姐要把我趕出去,你會怎麼做?”
吳建明愣住了。
“們不會的——”
“我是說如果。”
吳建明張了張,沒說出話。
田曉蔓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