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水很快就完了。水機轟鳴了大半個小時，終于把井底的水得見了底，出漉漉的井壁和覆蓋著厚厚青苔的地面。黑瞎子往井下看了一眼，系上繩子準備下去。
蘇寧寧看著他把繩子往腰上套，心里劇烈地鬥爭了大約五秒鐘。然後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黑瞎子回頭看。解雨臣也看向。兩個人同時停下了作。
蘇寧寧抓著他袖子的手指收得很，指節都泛白了。張了張，聲音哆哆嗦嗦的，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嗓子眼里出來才說得出口：“那個……我需要下去看一下。”
的上是這麼說的，心里卻在拼命祈禱：【要是不行就拒絕我。快拒絕我。只要你們有一個人說不同意，我立馬松手，絕不含糊。快點，誰都可以——】
“好，”黑瞎子一笑，把繩子的另一頭往手里一遞，“那就要靠蘇大師了。”
蘇寧寧的表凝固了。在心里給了自己一個大，然後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拽了拽黑瞎子的袖子，聲音虛弱得像一只被踩了尾的貓：“你跟我一起下去。”
黑瞎子點點頭，把手電筒咬在里，拽著繩子干脆利落地了下去，作行雲流水，看得蘇寧寧又是一陣。
到的時候，抓住繩子試著往下，才發現自己實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臂力——手本握不住糙的麻繩，往下墜的重力把掌心磨得火辣辣的疼，別說下去了，能掛在繩子上不掉下去就已經是奇跡。
解雨臣看著在繩子上像一條被晾在風里的臘一樣掙扎了半天，默默上前把繩子從手里出來，在腰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然後拽著繩子一點一點地把放了下去。
黑瞎子在井底抬頭看著，等的腳快要夠到地面的時候，手托住的腰，穩穩當當地把抱了下來。
“這個時候不嫌棄我了？”黑瞎子松開手，語氣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蘇寧寧雙腳落地，眼睛閉得死死的，手還保持著抓繩子的姿勢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得像一塊木板。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宣告：“看到尸的時候再我。其他時間不睜眼。”
黑瞎子拿沒辦法，轉朝井底深走去。蘇寧寧跟在他後面，一只手抓著他外套的下擺，全程保持閉眼狀態。
地上的，不知道積了多年的水漬和青苔，踩上去發出讓人牙酸的黏膩聲響，井壁上也是厚厚的一層綠，上去又涼又。
“睜開眼睛吧，到了。”黑瞎子的聲音在狹窄的井底回。
蘇寧寧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然後另一只。眼前確實是一尸——保存得極其完好，皮已經皮革化，呈一種不自然的深褐，正面朝上平躺在井底的淤泥里，口嵌著一枚銅鏡。
強迫自己走上去仔細觀察，銅鏡上刻著麻麻的紋路，是腦海中那些符文記憶里出現過的圖案——雷城的文。
蹲下，把自己腰上纏的繩子解下來，扔給黑瞎子：“綁在上，拖出去。”
黑瞎子接過繩子蹲下，手指到尸的那一刻，他口袋里的溫度驟變——三個符紙小三角中的一個突然自燃起來，隔著料都能到那一瞬間灼燙的熱度。黑瞎子手指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燙的口袋，沒有說什麼，繼續低頭綁繩子。
尸非常非常沉。不是正常人的重量，而是像一塊被水浸了千百年的老木頭，每一寸都沉得過分。
黑瞎子在前面拽，蘇寧寧在後面推，兩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拖。
蘇寧寧一邊拖一邊碎碎念，聲音在空曠的井底回，念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念慢了就不管用了：“不是我害你的，我是來幫你的，不要找我，知道嗎？等出去之後我一定給你找個風水寶地好好葬了，放心，陪葬品我全都還給你，一樣都不——別害我別害我別害我……”
黑瞎子在前面聽得一清二楚，手上拽著繩子，肩膀卻在止不住地抖。不是累的，是憋笑憋的。
剛才還一口一個“蘇大師”地，現在這位“大師”正一邊干活一邊跟尸談判，態度之卑微、語氣之誠懇，簡直可以用“求放過”三個字來概括全部中心思想。
兩個人終于把尸拖到了井底正下方。上面的人扔下繩子，黑瞎子把繩子在尸上綁牢，上面的人啟重型機，伴隨著絞盤轉的轟鳴聲，尸緩緩離開地面，向上升去。
就在尸升到與蘇寧寧視線齊平的位置時，不經意間對上了尸的臉。那張皮革化的面龐在昏暗的手電下紋不，眼睛閉合，抿——但就是覺得，那張臉看了一眼。
蘇寧寧一屁坐到了地上。不是蹲下去，不是，是整個人的骨架都像被掉了一樣，直直地癱坐到了漉漉的青苔地上，濺起一片臟水。
尸被吊了上去，井口的亮重新照下來。黑瞎子嘆了口氣，走過去彎腰把撈起來。
蘇寧寧被撈起來的瞬間，兩條胳膊死死摟住他的脖子，兩條直接盤上他的腰，像一只了驚的八爪魚一樣整個人掛在了他上，臉埋在他的肩窩里，一眼都不敢回頭看那口井。
等兩人被拉上去之後，解雨臣看到的畫面是這樣的：黑瞎子站在井口旁邊，蘇寧寧掛在他上，兩只手攥著他外套的後背布料攥得死，渾上下比下去之前更臟了——膝蓋上蹭了兩塊青苔的綠痕，子後面一片泥，看起來像是又在井底摔了一跤。
蘇寧寧到井口外面明亮的燈和流通的空氣，終于把埋在黑瞎子肩窩里的臉抬起來看了一眼。
確認自己已經回到地面了，迅速松開手腳，從黑瞎子上跳下來，理了理自己上皺的旗袍，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非常做作但勉強還算平穩的語氣說：“行了，給他找個風水寶地葬了。記得，那一群工人拿走的陪葬品，必須原樣給還回去，一樣都不能。”
的聲音還帶著一沒有完全下去的抖，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清晰，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突然，黑瞎子的晃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手指扣在墨鏡的邊框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一陣劇烈的刺痛從眼球深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眶里燃燒，接著頭暈目眩，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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