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八年,暮春三月。
江南柳府,海棠花開得正盛,一樹樹白相間,隨風搖曳,落英繽紛。
花園深的碧瀾閣中,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琴音清越,如清泉漱石,又如山間流雲,時而低回婉轉,時而激越昂揚,竟有幾分《廣陵散》的錚錚之意。
琴的是個十五歲的。穿一件月白暗繡蘭花紋的褙子,襯淡青的抹,腰間系著一條鵝黃的宮绦,長發梳墮馬髻,只簪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鬢邊斜一朵新鮮的白玉蘭。白似玉,眉眼含星,五既有江南子的溫婉細膩,眉宇間又有幾分游歷見聞賦予的疏朗開闊。
正是沈清沅,當朝右相沈硯之的嫡長。
雙手輕按琴弦,余音裊裊,許久方歇。一旁伺候的侍雲舒立刻遞上帕子,笑嘻嘻道:“大小姐的琴藝又進了,奴婢聽得都出神了。”
沈清沅接過帕子了手,嗔道:“就你會說話。”
雲舒今年十六歲,容貌清秀,一雙眼睛靈有神,是柳府的家生子,打小陪著沈清沅一起長大,同姐妹。一面收拾琴案上的香爐,一面絮絮叨叨:“大小姐,今兒個三舅老爺從京城回來了,一進府就被老太爺去了書房,到現在還沒出來呢。你說,是不是京城出了什麼事?”
沈清沅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懸著的一枚羊脂玉玨,那是母親留給的,刻著一個端端正正的“柳”字。母說過,母親臨終前將這枚玉玨到手中,囑咐好生保管。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母親柳玉漪生下後便大出去世,從此了沒有娘的孩子。外祖父柳振邦心疼,將接回江南教養,一住就是十五年。至于父親沈硯之,在母親喪期未滿時就續弦娶了端王府的郡主,這些年除了年節例行公事的問候,幾乎不聞不問。
“三舅舅此番進京是述職,興許只是外公想問問京中的形。”沈清沅語氣平靜,心里卻莫名覺得有些不安。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青綢袍子的青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二十五六歲模樣,面容清俊,下頜蓄著短須,正是三舅舅,蘇州知府柳承安。
“清沅!”柳承安幾步走到近前,神復雜。
沈清沅起行了個萬福禮:“三舅舅安好。外公找您說什麼了?”見柳承安面不好,心里咯噔了一下。
柳承安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你父親來信了。”
沈清沅接過信,一眼便認出信封上那端正的館閣,“柳公振邦親啟”,信是寫給外祖父的,信封已經拆開,顯然外祖父已經看過了里面的容,出信紙快速瀏覽,臉便微微一變。
信中的措辭客氣而疏離,先是問候外祖父的安好,接著說自己公務繁忙,未能親至江南請安,深以為憾。話鋒一轉,提到沈老夫人年事已高,想念長孫,希外祖父能盡快安排沈清沅回京,住進相府,以盡孝道。
說白了,要回京。
“外公怎麼說?”沈清沅抬頭問。
柳承安搖了搖頭:“你外公說,到底是你的親生父親,他開了口,你若是不回去,于禮不合,于孝道有虧。”他頓了頓,“不過你外公也說了,如果你不想回去,那我們再想辦法。你父親這些年對你不管不問,如今忽然想起還有個兒,八是看中了你的婚事,想拿你去攀附權貴。”
沈清沅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出驚惶之,早猜到會有這麼一天。
“那便回去。”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日天氣。
柳承安心疼地看著外甥,這孩子從小沒了娘,三個舅舅把當眼珠子疼,尤其是他二哥柳承澤,恨不得把一武藝全教給。如今要送去那個虎狼窩,他怎麼能放心?
柳承安斟酌著說,“你父親續弦後,你那個繼母是端王府的郡主,子驕縱,你祖母又是個……不好相與的。你外公擔心你到了那邊委屈。”
沈清沅微微一笑:“三舅舅放心,清沅雖不敢說聰明,可也絕不是任人拿的柿子。外祖父和舅舅們教了我這麼多年,我不會給你們丟臉。”
柳承安看著,眼眶微微泛紅,手拍了拍的肩:“好孩子,舅舅信你。”
夜,柳府正堂燈火通明。
沈清沅換了一件藕荷領襦,外罩同褙子,發髻梳得整整齊齊,去給外祖父請安。
柳振邦今年五十八歲,神矍鑠,一雙眼睛明亮,此刻正坐在太師椅上,手里著那封沈硯之的來信,臉沉。
大舅舅柳承業和三舅舅柳承安分坐兩側,二舅舅柳承澤仍在蘇州團練使任上,今日才托人送了信來,信中把沈硯之罵了個狗淋頭。
“清沅來了。”柳振邦見進來,臉上立刻出慈的笑容,“過來坐。”
沈清沅行禮問安,在邊坐下。
“外公知道你不愿回京。”柳振邦開門見山,“但沈硯之既然開了口,你若是不回去,于理不合。你是沈家的嫡長,將來議親、出嫁,都繞不開這個‘沈’字。”
沈清沅點點頭:“外公放心,清沅明白。”
柳振邦拍了拍的手,長嘆一聲:“你自小沒了娘,你那個爹又薄,不到一年就另娶了。外公把你接來江南,本想讓你一輩子不委屈,可還是躲不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娘要是還在,怎麼會舍得讓你苦。”
沈清沅鼻頭一酸,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從未見過母親,所有關于母親的印象都來自外祖父和舅舅們的講述,溫婉賢淑,知書達理,彈得一手好琴,嫁給你父親時陪嫁了半個柳家。
“你娘嫁給他時,他還是個窮書生。”柳振邦像是陷了回憶,“我看中他有才華,將來必有出息,才把兒許配給他。誰想到……”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沈清沅知道外祖父的意思,誰想到沈硯之會在妻子尸骨未寒時就攀附權貴、另娶新歡。
柳承業在一旁沉聲道:“清沅,既然要回去,東西就得備齊全了。我已經讓人列了單子,你來看看。”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長長的清單,沈清沅接過來一看,麻麻寫了好幾頁,四季裳,從褙子、襦到大袖衫,料子都是雲錦、蜀錦、綾羅綢緞;頭面首飾,赤金、點翠、白玉、東珠應有盡有;另有妝奩、茶、書卷、琴譜、筆墨紙硯,甚至連被褥枕席都列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