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冷笑,面上卻堆起笑:“快起來,快起來,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禮?我今日去城外上香,回來才聽說你到了,趕著就來看你。怎麼,這院子還住得慣嗎?”
沈清沅直起,微微一笑:“多謝繼母關心,清沅住得慣。祖母心疼我,特意選了這僻靜的院子,正合我心意。”
趙靈溪笑容僵了一瞬。
特意挑了這破院子,就是想給這丫頭一個下馬威。結果對方說是 “祖母心疼”?是真傻還是裝傻?
很快恢復如常,拉著沈清沅的手,親熱地說:“你父親公務繁忙,今日怕是回不來。明兒個一早,你先去給老夫人請安,咱們一家人吃頓團圓飯。”
“清沅遵命。”
趙靈溪一邊說話,一邊往屋里瞟。看見了那架擺在窗下的古琴,琴烏黑,琴弦泛著幽,一看就是上好的貨。又看見了案上那只赤金香爐,裊裊青煙飄著沉香的香味。
這丫頭,居然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擺在破院子里?顯擺呢,還是真不把這點東西當回事?
趙靈溪心里犯嘀咕,臉上的笑容卻更燦爛了:“清沅啊,你剛從江南來,京城的規矩多,有什麼不懂的,盡管來問我。你母親去得早,我雖是繼母,卻也是把你當親生兒看待的。”
沈清沅垂眸,聲音恭敬:“謝母親教誨,清沅銘記于心。”
“好,好。” 趙靈溪拍了拍的手,“那你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擾了。”
轉離去,沈清沅站在原地,目送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等腳步聲遠了,雲舒從屋里探出頭,小聲說:“大小姐,那位郡主娘娘,笑得好假。”
沈清沅轉回屋:“若不假,反倒奇怪了。去,把門關上。今晚早些歇息,明兒個還有一場仗要打。”
凝霜從影中走出,低聲道:“大小姐,趙靈溪邊的丫鬟,往夫人的院子去了。”
“去報信罷了。” 沈清沅坐到琴案前,手指輕輕撥琴弦,發出一聲清響,“讓們報去吧。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琴聲再起,在破敗的院落里回。
夜漸深,沈清沅躺在雲舒鋪好的雲錦褥子上,著帳頂發呆。
“大小姐。” 凝霜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嗯?”
“奴婢方才在屋頂發現,這院子周圍有兩個暗哨,應該是監視我們的,要不要奴婢把他們打發了?”
沈清沅翻了個,面朝帳外:“今夜不必管他們,讓他們看去。”
“是。”
“凝霜。” 沈清沅忽然問,“你說,我父親為何突然召我回京?”
凝霜沉默了一會兒:“大小姐心中已有答案。”
“是啊。” 沈清沅輕輕嘆了口氣,“我心中有答案,只是不愿相信。虎毒尚不食子,他若真把我當棋子……”
沒有說下去。
帳陷長久的沉默。
遠,更鼓敲了三響。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雲舒便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梳洗。
今日是府後第一次與大家見面,沈清沅一夜好眠,早上起來神抖擻,對著銅鏡仔細打量自己。
“大小姐,穿哪件裳?”雲舒打開箱籠,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各褙子、襦,料子都是上等的蜀錦、雲錦,從月白、藕荷到淡紫、鵝黃,無一不。
沈清沅略一沉:“那件淡紫繡蘭花紋的褙子,配白抹,鵝黃子。”
雲舒取出裳,一邊伺候穿戴,一邊嘟囔:“昨日那周嬤嬤說今兒辰時,咱們可得快些,別讓們挑了錯。”
“來得急。”沈清沅微微一笑,“我們提前些過去就好。”
“我們第一天去給老夫人請安,他們竟然都不派個人來接,這不是讓我們迷路嗎?”
凝霜從門外進來,低聲道:“大小姐,昨夜奴婢探查了府中地形。正堂在府中央,老夫人的松鶴堂在東院,趙靈溪住的主院在北面,咱們這靜思居在西北角,離哪兒都遠。”
“存心把我打發到角落里,眼不見為凈。”沈清沅對著銅鏡,將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發髻,“正好,離得遠,們的手過來也費勁。”
雲舒又取出一對赤金纏鐲子給沈清沅戴上,退後一步打量:“大小姐,您今兒個這打扮,保管讓那些京城貴都看直了眼。”
沈清沅站起,理了理襟:“走吧,別讓祖母等急了。”
靜思居離正堂足有兩盞茶的腳程,一路上回廊曲折,亭臺樓閣,著相府的富貴氣派。
雲舒邊走邊悄悄張,嘖嘖稱奇:“大小姐您看,那游廊上的彩畫,比咱們柳府的致多了。還有那假山,太湖石的吧?這麼大一塊,得花不銀子。”
凝霜面無表地跟在後面,目卻不聲地掃過四周,將路徑、門、暗哨一一記在心里。
三人穿過一道月門,眼前豁然開朗。正堂坐北朝南,五間開闊,朱漆門窗,檐下懸著“懿范堂”三個燙金大字,門前站著兩排丫鬟婆子,個個著鮮,規矩森嚴。
看到他們一行三人過來,門口的丫頭一愣,大概以為沒人領路,他們找不到吧。一個穿青緞褙子的丫鬟比較機靈,稍一愣神就立即迎了上來,福了福:“大小姐來了,老夫人在里頭等著呢。”
沈清沅點點頭,帶著雲舒、凝霜步正堂。
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上首兩張太師椅,左首坐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老婦人,穿一件石青織金褙子,頭戴赤金觀音分心,面容刻薄,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沈清沅,正是沈老夫人。
右首坐著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穿絳紫織金褙子,頭戴金銜珠步搖,面容姣好,眉眼間卻帶著一凌厲,正是昨天已經見過的繼母趙靈溪。
下首兩側,依次坐著幾個年輕子和半大孩子。
沈清沅一進門,十幾道目齊刷刷落在上,有審視,有敵意,有好奇,有冷漠。
不急不緩,走到正中,朝沈老夫人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孫清沅,給祖母請安。祖母萬福。”
又轉向趙靈溪:“清沅給母親請安。”
作行雲流水,姿態端莊大方,挑不出半點錯。
沈老夫人上下打量一番,目在頭上的赤金步搖、上的蜀錦褙子上停了停,角微微下撇:“起來吧。”
沈清沅站起,垂手而立。
趙氏卻笑得熱,起拉著沈清沅的手:“清沅來了?快坐下,別站著。昨兒個太晚了,沒來得及好好說話。來,我先給你介紹一下你的幾位妹妹和弟弟。”
“多謝母親關心,清沅還好。”沈清沅微笑著,隨後便由趙氏拉著自己的手與大家一一打過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