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垂眸:“孫不敢。只是孫剛回京,許多事還不悉,想先在家里多住些日子,陪陪祖母。”
沈老夫人臉稍霽,這話倒是中聽。
趙靈溪卻笑道:“老夫人,清沅說得也有道理。剛回來,確實該先悉悉京城的規矩和人脈。至于婚事麼,慢慢相看,不著急。”
沈清沅看了一眼,心中冷笑。
趙靈溪替說話,不是好心,是怕嫁得好。趙靈溪自己有三個兒,沈清薇已經定了二皇子,沈清玥和沈清綰還沒著落。若是沈清沅這個“嫡長”搶先嫁了個好人家,趙靈溪的兒們反倒落在了後頭,這個當家主母的臉往哪兒擱?
沈老夫人點點頭:“也是。那就先看看,不著急定。”
沈清沅起行禮:“多謝祖母恤。”
請安結束後,沈清沅帶著雲舒、知夏往回走。
穿過回廊時,迎面遇上了沈清綰。
沈清綰今日穿了一件淡綠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支銀簪,打扮素凈,手里捧著一本詩集,正低頭走路,差點撞上沈清沅。
“啊,”沈清綰抬頭,看見是沈清沅,連忙福了福,“大姐姐恕罪,妹妹走路沒看路。”
沈清沅笑道:“無妨。綰妹妹這是要去哪兒?”
沈清綰舉了舉手里的詩集,笑得乖巧:“妹妹去給祖母請安,順便把這本詩集還給二姐姐。前幾日借了二姐姐的詩詞抄錄,今日才抄完。”
“綰妹妹倒是勤學。”
沈清綰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妹妹資質愚鈍,只能多下些功夫。不像大姐姐,琴棋詩詞樣樣通,妹妹羨慕得很。”
說這話時,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真誠的崇拜,任誰聽了都覺得這是個乖巧懂事的庶妹。
沈清沅看著,微微一笑:“綰妹妹過獎了。你若有空,隨時來靜思居找我,切磋切磋也是好的。”
沈清綰眼睛一亮,似乎有些寵若驚:“真的?那妹妹改日一定去拜訪姐姐。”
“好。”
沈清綰又行了一禮,捧著詩集匆匆走了。
雲舒看著的背影,小聲嘀咕:“這位四小姐倒是個好的,看著就乖巧。”
知夏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沈清沅一眼。
沈清沅也不說話,帶著兩人繼續往回走。
等走遠了,才開口:“知夏,你覺得呢?”
知夏斟酌了一下措辭:“四小姐今日這打扮,太過素凈了。雖是庶出,到底是相府的千金,裳首飾再儉省,也不至于連件像樣的褙子都穿不上。穿這樣去給老夫人請安,是想讓人覺得被克扣了用度,還是想讓人覺得不爭不搶、安分守己?”
雲舒一愣:“你是說……是裝的?”
知夏淡淡道:“奴婢只是覺得,一個十二歲的姑娘,能把心思藏得這麼深,不簡單。”
沈清沅笑了笑,沒有評價。
沈清綰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小看過。一個庶,能在趙靈溪這樣的繼母手下安安穩穩活到十二歲,還能讓沈清薇愿意借詩集給、讓沈老夫人夸懂事,這份本事,比沈清薇的“第一才”名頭實在多了。
回到靜思居,沈清沅剛坐下,院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跑進來,氣吁吁地稟報:“大小姐,相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沈硯之?
沈清沅站起,理了理襟,帶著知夏出了門。
沈硯之的書房在相府東側,名喚“澹遠堂”,是府中最大的一院落。院子里種著幾株翠竹,軒窗明凈,陳設典雅,著書香氣息。
沈清沅走進去時,沈硯之正坐在書案後批閱公文。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圓領袍,頭戴腳幞頭,面容俊朗,下頜蓄著短須,看著不過三十出頭,正是男子最鼎盛的年紀。
“父親。”沈清沅行了一禮。
沈硯之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臉上出慈的笑容:“清沅來了?坐吧。”
沈清沅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垂手靜候。
沈硯之打量了一番,目在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這張臉上找到誰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溫和:“昨日賞花宴的事,為父聽說了。你做得不錯,沒有給沈家丟臉。”
沈清沅垂眸:“父親謬贊。”
沈硯之端起茶盞,不不慢地喝了一口:“你剛回京,許多事還不悉。京城不比江南,這里的人心眼多,你凡事多留個心眼,別被人算計了去。”
沈清沅點頭:“多謝父親教誨。”
沈硯之放下茶盞,話鋒忽然一轉:“清沅,你可知道為父為何接你回京?”
沈清沅抬起頭,看著他:“兒不知。”
沈硯之笑了笑,那笑容溫和慈,像個真正關心兒的父親:“你今年十五了,剛行過及笄禮,該考慮婚事了。你外祖家雖然疼你,到底在江南,京城的貴圈子你從未接過。為父把你接回來,是想讓你在京中面,將來好說一門好親事。”
沈清沅心頭冷笑,面上卻一片溫順:“父親為兒著想,兒激不盡。”
沈硯之點點頭,又道:“你的婚事,為父心里已經有了幾個人選。不過不急,你先在府里住著,多出去走走,讓京城的貴眷們認識你,到時候再說。”
“是。”
沈硯之看著,目里有審視,有算計,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清沅,”他忽然問,“你想你母親嗎?”
沈清沅一怔,沒想到他會忽然提起這個。
沉默了一瞬,才道:“兒沒見過母親,但外祖父和舅舅們常提起,說溫婉賢淑,是個極好的人。”
沈硯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落向窗外,不知在看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揮揮手:“去吧,好好歇著。”
沈清沅起行禮,退出了澹遠堂。
知夏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大小姐,您覺得相爺……”
“別說了。”沈清沅打斷,“回去再說。”
兩人加快腳步,往靜思居走去。
回到院里,雲舒已經備好了晚膳。沈清沅沒什麼胃口,簡單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夜漸深,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撥琴弦,發出幾聲零落的清響。
在想沈硯之方才的眼神。
他說“你想你母親嗎”的時候,眼底有一瞬間的異樣。那不是懷念,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警惕,他是怕知道什麼嗎那又有什麼是怕知道的呢?
窗外,更鼓敲了三響。
夜沉沉,靜思居里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
沈清沅沒有睡,坐到琴案前,翻開一本舊琴譜。琴譜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是外祖父的筆跡:“玉漪珍藏,乙未年春。”
這是母親的琴譜。
翻開第一頁,指尖輕輕劃過那些泛黃的紙頁,忽然,一張折疊的紙從夾頁中飄落下來。
沈清沅撿起來,展開一看,是一張藥方。
藥方的字跡端正清秀,一看就是子所寫。方子上列著幾味藥材,當歸、川芎、白芍、地……都是尋常的補養氣之,并無不妥。
沈清沅將藥方小心折好,收進袖中,抬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