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您總說相爺接您回來是為了婚事,可奴婢琢磨著,相爺要是真想把您嫁到什麼不好的人家去,您……您就不能想辦法推掉嗎?實在不行,咱們回江南去,老太爺和舅老爺們還能看著您跳火坑不?”
沈清沅放下粥碗,看著雲舒,目溫和:“你說得對,外公和舅舅們不會看著我跳火坑。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走了,外公和舅舅們會怎樣?”
雲舒一愣。
“父親接我回京,是明正大的父命。我若私自逃回江南,就是不孝,就是違逆父命。沈硯之是右相,一句話就能讓柳家在江南商路寸步難行。我三個舅舅,一個辭、一個在任、一個經商,哪一個經得起當朝右相的報復?”
雲舒臉發白。
“我不是不能走,是不能走。”沈清沅站起,走到窗前,“我若一走了之,就是把禍事引到外祖家去。我在京城,至還能盯著他們的向,有什麼風吹草,也好提前應對。”
“那……那大小姐您就這麼忍著?”
“忍著?”沈清沅微微一笑,“忍字頭上一把刀,忍不割,那是懦弱。該忍的時候忍,該割的時候割,才是本事。”
雲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想起了什麼,看看了自家小姐,想說又有些猶豫。
沈清沅吃完最後一塊桂花糕,端起茶盞漱了漱口,才慢悠悠地說:“你何時也學會吞吞吐吐了?”
雲舒左右張了一眼,湊近了些,低聲音:“大小姐,您有沒有覺得,知夏姐姐最近行蹤有些神?今兒一大早天還沒亮,就跟凝霜姐姐從後門出去了。奴婢問去做什麼,只說‘替大小姐辦事’,旁的半個字都不肯多說。”
沈清沅看了一眼,角微揚:“你倒是眼尖。”
雲舒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別的本事沒有,察言觀還是會的。大小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沈清沅站起,走到窗前,“只是讓們去打聽些消息。你在府里也幫我盯著些,松鶴堂、攬芳閣、趙靈溪的院子,有什麼異常靜,隨時告訴我。”
雲舒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大小姐放心,奴婢旁的不會,跟府里的丫鬟婆子套近乎還是會的。昨兒個奴婢就跟松鶴堂的一個小丫鬟聊了好一會兒,那丫頭不嚴實,三兩句就被奴婢套出話來了。”
“哦?套出什麼了?”
雲舒低聲音:“前幾日來府里的那個藥局的侍,姓周,是劉公公的干兒子。他來府里不是頭一回了,上個月就來過兩次,每次都是天黑之後來,天不亮就走,神神的。松鶴堂的丫鬟們私下議論,說這位周公公每次來,都要跟老夫人在屋里說上好一會兒話,把伺候的人都趕出來,誰也不讓聽。”
沈清沅眉頭微蹙。
上個月就來過兩次?加上前天那一次,至三次了。一個藥局的侍,三番兩次深夜出相府,若說是送補品,未免太勤快了些。
“還有嗎?”
雲舒想了想:“還有,那周公公每次來,走的時候老夫人都會賞不銀子。上回賞了一錠金子呢,周公公笑得都合不攏。”
沈清沅沒有再問,心里已經有了計較。
一個侍,收外臣的銀子,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沈老夫人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給,說明這周公公要麼是信得過的自己人,要麼就是背後的主子足夠大,大到不懼被人發現。
劉安。藥局大太監。
這個名字,記下了。
與此同時,城東甜水巷。
知夏穿著一件半舊的豆綠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打扮得像尋常百姓家的子。提著一個小竹籃,籃子里放著幾包藥材,神自然地走在巷子里,看起來就像是個替家里長輩抓藥的小丫鬟。
甜水巷不長,從頭走到尾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巷子兩邊大多是普通民居,灰墻黑瓦,門臉不大,只有中段那一宅子格外引人注目。
院墻比兩邊高出足足一截,青磚到頂,墻頭還著碎瓷片,防止人翻越。兩扇黑漆大門閉,門上沒有匾額,沒有燈籠,甚至連個門牌號都沒有,只有門口那兩棵老槐樹算是顯眼的標志。
知夏目不斜視地從門前走過,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一直走到巷子盡頭,拐了個彎,又繞了半條街,才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攤前停下。
茶攤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花白胡子,佝僂著腰,正拿著一把扇扇爐子。見知夏走過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扇火,里不不慢地說:“姑娘喝什麼茶?”
“花茶,加枸杞。”知夏在條凳上坐下。
老頭放下扇,從爐子上提下一把銅壺,一邊沏茶一邊慢悠悠地說:“花清火,枸杞明目,姑娘年紀輕輕,眼睛就不太好了?”
知夏笑了笑:“不是眼睛不好,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頭手上的作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那目忽然變得明起來,不似方才那般渾濁。
“柳安堂來的?”
“是。”知夏低聲音,“掌柜的讓我來問幾件事。”
老頭不聲地將茶碗推到面前,自己也坐下來,手里繼續搖著扇,皮子卻幾乎不:“說。”
知夏將沈清沅代的事低聲說了一遍,末了道:“掌柜的說,您在甜水巷住了二十年,這一片的事沒有您不清楚的。”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慢悠悠地喝著茶,目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確認沒有閑雜人等,才開口。
“第一件,藥局的劉安,跟二皇子走得近不是一天兩天了。三年前二皇子生母賢妃娘娘病重,劉安奉命去二皇子府傳旨,從那以後就攀上了關系。近一年,劉安替二皇子辦過的事不,最要的一樁,是去年冬天,三皇子府上有個侍妾懷了孕,劉安從藥局弄了藥,一碗紅花灌下去,孩子沒了。”
知夏心頭一驚,面上卻不聲。
“第二件,你問的那高墻宅子。”老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宅子明面上是個富商的私產,但富商本人從不出面,管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口京片子,行事極有章法。平日里沒什麼人出,但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夜里會有馬車從後門進去,天亮之前又走了。車上裝的是什麼,沒人知道。不過——”
他頓了頓,低聲音:“上個月有一回,馬車走得急,巷口的石板被軋裂了一塊。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來修,修得極快,不到半天就換了新石板。尋常人家,犯不著這麼著急忙慌的。再說了,什麼車能軋裂石板?除非車上裝的東西,分量不輕。”
知夏的手指微微收。
“第三件,劉安這個人。”老頭放下茶碗,聲音得更低了,“他在宮外有宅子,就在城東柳兒胡同,三進的院子,養著七八個人,名義上是‘干兒’、‘侄’,實際上是他的臠。他雖是個太監,不能人道,卻偏折磨人。聽說他屋里頭各刑都有,進去的人,沒一個能囫圇著出來的。去年就有一個,抬出來的時候渾沒一塊好皮,沒過幾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