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站在那里,面平靜如水。
看著沈硯之那雙泛紅的眼眶,看著趙靈溪那張“痛心疾首”的臉,看著沈清薇那“傷心絕”的表,忽然想笑。
這些人,一個比一個會演戲。
沈硯之要跟斷絕關系?他舍得嗎?手里還有柳家的嫁妝,還有柳家在江南的商路。他若真跟斷絕關系,這些東西就徹底跟他沒關系了。
他是在演戲。
演給劉安看,演給滿座的貴眷看。
劉安這時候開口了,笑呵呵地打圓場:“沈相爺消消氣,消消氣。大小姐年紀小,不懂事,一時糊涂也是有的。您別跟一般見識。至于認干兒的事嘛,大小姐既然有這個心,咱家也不好辜負。不如這樣,這事兒咱家應下了,回頭挑個好日子,正式認了這門親。到時候,大小姐就是咱家的干兒,跟著咱家,吃不了苦。”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在場的誰不知道,“認干兒”不過是遮布,真正的意思是什麼,大家心知肚明。
沈硯之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既然劉公公不嫌棄,那就……隨去吧。”
說完,他轉就走,腳步極快,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
趙靈溪連忙追上去:“相爺!相爺!”
沈老夫人也被丫鬟攙扶著走了,臨走時狠狠瞪了沈清沅一眼。
沈清薇了眼淚,走到沈清沅面前,低聲音,角微微上揚:“姐姐,恭喜你啊,攀上高枝了。”
沈清沅看著,沒有說話。
沈清薇笑了笑,轉走了。
花廳里的貴眷們三三兩兩散去,議論聲此起彼伏。
“沈相爺真是果決,說斷絕關系就斷絕關系。”
“那樣的兒,不斷絕關系留著干嘛?丟人現眼。”
“可憐沈夫人,對這個繼掏心掏肺,結果養出這麼個白眼狼。”
“誰說不是呢……”
沈清沅站在原地,聽著那些刺耳的話,面平靜。
雲舒站在後,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卻不敢哭出聲。
知夏臉煞白,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安笑瞇瞇地走過來,拱了拱手:“大小姐,今日這事兒鬧得,咱家也有些過意不去。不過你放心,從今往後,你就是咱家的干兒了,跟著咱家,吃香的喝辣的,比在沈家強。”
沈清沅站在原地,聽著劉安那番話,面平靜如水。
劉安笑瞇瞇地看著,三角眼里閃著志在必得的:“大小姐,跟咱家走吧。咱家在城東有宅子,清靜雅致,比你在沈家的那個破院子強多了。你放心,咱家會好好待你的。”
他說“好好待你”三個字時,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說不出的黏膩。在場的貴眷們紛紛別過臉去,有幾個年輕的媳婦紅了臉,低著頭不敢看。
沈清沅垂著眼簾,沒有說話。
知道,此刻若答應跟劉安走,就是跳進了火坑。若不答應,沈硯之已經當眾宣布與斷絕關系,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又能去哪里?
回江南?
沈硯之不會給機會。劉安也不會。
抬起頭,目掃過花廳。
沈老夫人已經走了,趙靈溪追著沈硯之出去了,沈清薇也走了。花廳里的貴眷們三三兩兩站在遠看熱鬧,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雲舒站在後,渾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知夏臉煞白,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凝霜站在那兒,目如刀,狠狠盯著劉安,仿佛只要沈清沅一個示意就要手。
沈清沅朝凝霜微微搖頭。
不能手。
這里是永寧伯府,滿座都是京中權貴。凝霜若在這里手,傷了劉安,那就是刺殺朝廷命,誰也救不了們。
“大小姐,跟咱家走吧。”劉安等得不耐煩了,聲音沉了幾分。
沈清沅抬起頭,正要開口,花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里好生熱鬧。”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不疾不徐,卻帶著一不怒自威的氣勢。
眾人循聲去,只見四個年輕男子從花廳外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靖王趙睿瑜。他今日穿了一件玄暗紋圓領袍,腰束金帶,外罩同大袖氅,頭戴翅幞頭,劍眉星目,面容俊朗,周著一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他後跟著太子趙景恒,穿一件杏黃圓領袍,面蒼白,帶著病容,卻依舊溫潤有禮。
二皇子趙景祐走在第三,穿一件寶藍織金圓領袍,濃眉大眼,角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三皇子趙景珩走在最後,穿一件月白暗紋圓領袍,面容清雋,眉眼和,角掛著一抹溫潤的笑意。
四人一進花廳,氣氛頓時變了。
劉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堆起更殷勤的笑,連忙上前行禮:“咱家見過靖王殿下、太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
幾個貴眷也紛紛行禮。
靖王點了點頭,目掃過花廳,在沈清沅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劉安,淡淡道:“劉公公,這是怎麼了?本王在前頭聽說這邊鬧出了事,過來看看。”
劉安干笑兩聲:“回殿下,沒什麼大事。就是沈相爺家的大小姐,托人給咱家遞話,說要認咱家做干兒。咱家也是一片好意,來問問清楚,誰知沈相爺氣得跟大小姐斷絕了關系。如今大小姐孤一人,咱家想著,既然有心認咱家做干爹,咱家也不好辜負,就想把帶回去安置。”
靖王沒有接話,目落在沈清沅上。
沈清沅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刀,沉靜如水。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審視,看到了探詢,卻沒有看到輕蔑。
“沈大小姐,”靖王開口了,聲音不辨喜怒,“劉公公說的可是實?”
沈清沅深吸一口氣,朝他行了一禮:“回殿下,不是實。”
劉安臉一變:“大小姐,你,”
“讓說。”靖王抬手,制止了劉安。
沈清沅直起,聲音清越:“臣從未讓人給劉公公傳過話。臣的丫鬟青禾,人指使,造了這些話。臣愿與青禾當面對質,也愿接任何查證。臣清清白白,不怕查。”
劉安冷笑一聲:“大小姐,你的丫鬟都敢以死明志了,你還說撒謊?一個丫鬟,若不是真有其事,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沈清沅看向他,目平靜:“正因為青禾敢以死明志,才更說明是被人指使、人脅迫。一個十五歲的丫鬟,若不是被人拿住了把柄、許了好,怎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劉安臉沉:“你的意思是,咱家冤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