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深吸一口氣，帶著雲舒、知夏、凝霜，跟了上去。
太子趙景恒看著他們的背影，咳嗽了兩聲，對三皇子道：“三弟，你說王叔這是怎麼了？他可不是管閑事的人。”
三皇子笑了笑：“誰知道呢。也許，王叔今天心好。”
“心好？”太子搖了搖頭，“我看未必。”
他咳嗽著，也被侍扶著離開了花廳。
花廳里終于空了下來。
只剩下幾個婦人在小聲嘀咕：
“沈家大小姐居然賣給靖王了，真是丟人。”
“丟什麼人？要不賣，就得跟劉公公走。跟著劉公公，那才是生不如死。”
“也是。靖王雖然冷了些，到底是個正經主子，比跟著太監強。”
“可不是嘛。不過，你說那丫鬟說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誰知道呢。反正這沈大小姐，是徹底翻不了了。”
靖王走得很快，沈清沅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過幾道回廊，繞過一片假山，靖王在一僻靜的軒廳前停下。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沈清沅站在門口，遲疑了一瞬。
“進來。”靖王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抬腳走了進去。
軒廳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書案，幾把椅子，案上擺著茶。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力遒勁，意蘊悠遠。
靖王在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不不慢地喝了一口。
沈清沅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
靖王放下茶盞，看著。
“沈清沅，”他開口了，聲音低沉，“你方才在花廳里說的話，可是真心的？”
“是。”沈清沅毫不猶豫。
“賣為奴，終伺候本王，不後悔？”
“不後悔。”
靖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就不怕，本王比劉安好不到哪兒去？”
沈清沅抬起頭，與他對視：“殿下若想害臣，方才就不會替臣解圍。殿下既然肯收留臣，便不會做那等齷齪之事。”
靖王微微挑眉：“你對本王倒是信任。”
“臣不是信任殿下，”沈清沅的聲音很輕，“臣是走投無路，只能賭一把。”
靖王看著，目深沉。
“你倒誠實。”他淡淡道。
沈清沅垂下眼簾：“臣不敢騙殿下。”
靖王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你賣給本王，本王可以收你。但有幾件事，你須得明白。”
“殿下請說。”
“第一，你既賣為奴，便是本王府中的奴婢。你不再是沈家大小姐，不再是柳家掌上明珠。本王府中的規矩，你須得遵守。”
“臣明白。”
“第二，今天這事，本王會查。但本王不會因為你是本王府中的人，就偏袒你。”
“臣明白。”
“第三，”靖王放下茶盞，看著，“你賣給本王，是終的。你若想離開，除非本王開口。你確定你想好了？”
沈清沅抬起頭，看著他，目堅定：“臣想好了。”
靖王點了點頭，從書案上取過一張紙，提起筆，蘸了墨，遞給。
“寫下來。”
沈清沅接過筆，鋪開紙，伏在案上，一筆一劃地寫：
“立賣契人沈清沅，自愿賣于靖王府為奴婢，終伺候靖王殿下，生死榮辱，皆由主家置。恐後無憑，立此契約為證。”
寫完，簽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靖王接過契約，看了一眼，收進袖中。
“從今日起，你便是本王府中的人了。”
“是。”沈清沅站起，行了一禮。
靖王看了一眼，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道：“你帶來的那幾個丫鬟，可信得過？”
沈清沅一怔，隨即道：“雲舒、知夏、凝霜，都是臣從江南帶來的，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靖王點點頭：“那就讓們繼續伺候你。本王府中不缺人，但也不養閑人。們若想留在王府，也得守王府的規矩。”
“謝殿下。”
靖王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軒廳里只剩下沈清沅一個人。
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空的書案，看著墻上那幅山水畫，忽然覺得，扶著桌案緩緩坐了下來。
雲舒從門外沖進來，一把抱住，哭得稀里嘩啦：“大小姐！您怎麼這麼傻！您怎麼賣給靖王了！您可是相府嫡長啊！您怎麼能做奴婢！”
沈清沅拍了拍的背，聲音有些沙啞：“傻丫頭，我不賣給靖王，就得跟劉安走。你跟劉安走，還是跟靖王走？”
雲舒哭得更厲害了：“可您也不能賣啊！您是千金小姐，怎麼能做奴婢！”
“奴婢怎麼了？”沈清沅笑了笑，“做靖王的奴婢，比做劉安的干兒強一萬倍。”
知夏走過來，蹲下，握住沈清沅的手，眼眶泛紅：“大小姐，您苦了。”
沈清沅搖搖頭，看向凝霜：“凝霜，今日的事，你怎麼看？”
凝霜站在門口，臉鐵青：“青禾是鬼。”
“我知道。”沈清沅的聲音冷了下來，“是什麼時候被收買的，被誰收買的，你給我查清楚。”
“是。”
沈清沅站起，走到窗前。
窗外，暮春的風吹過，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想起方才在花廳里，沈硯之那雙泛紅的眼眶，趙靈溪那張痛心疾首的臉，沈清薇那得意的眼神。
想起劉安那雙黏膩的三角眼，想起靖王那雙深沉如淵的眼睛，想起他問的那句話：“你就不怕，本王比劉安好不到哪兒去？”
怕。
可別無選擇。
“大小姐，”知夏走過來，低聲道，“奴婢有一事不明。”
“說。”
“靖王殿下為何要幫您？他跟您非親非故，犯不著為了您得罪劉安、得罪沈相爺、得罪二皇子。”
沈清沅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也不知。”
真的不知道。
靖王趙睿瑜，當今皇上最小的弟弟，手握京郊兵權，正直磊落，不參與黨爭。他這樣的人，不該管這種閑事。
可他管了。
不但管了，還收了。
“也許，”沈清沅喃喃道，“他有他的打算。”
知夏點點頭，不再追問。
主僕幾個正說著話，靖王府的管事來了。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周，穿一件青圓領袍，面容刻板，說話一板一眼。
“沈姑娘，殿下讓屬下帶您回府安置。
沈清沅點點頭：“有勞周管事了。”
周管事點點頭，帶著們出了永寧伯府。
門口停著一輛青綢馬車，比沈家的馬車寬敞許多。沈清沅扶著雲舒的手上了馬車，雲舒、知夏、凝霜跟著上來。
馬車緩緩駛離永寧伯府，往靖王府的方向去了。
沈清沅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永寧伯府的大門。
朱漆大門，燙金匾額，門口停滿了各府的馬車，丫鬟婆子穿梭其間，熱鬧非凡。
想起今日進府時，沈清薇那得意的眼神，趙靈溪那虛偽的笑容，沈老夫人那刻薄的話語。
不過半日功夫，一切都變了。
不再是沈家大小姐，不再是柳家掌上明珠。
是靖王府的一個奴婢。
雲舒靠在沈清沅肩上，眼淚又掉了下來：“大小姐，您說，咱們以後怎麼辦？”
沈清沅放下車簾，拍了拍的手：“怎麼辦？好好活著。”
“可您……”
“我沒事。”沈清沅的聲音很輕，“至，我還活著。活著，就有機會。”
低頭看向腰間那枚羊脂玉玨，指尖挲著那個端端正正的“柳”字。
娘，兒今日走投無路，賣為奴。
但兒不會就這樣認命。
暮春的風吹過，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遠，靖王府的飛檐翹角在暮中若若現，像一只伏臥的巨，靜靜地等待著它的獵。
沈清沅放下車簾，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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