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昭剛剛那句用吳語說的。
樓姬月眉頭微蹙,那土話聽得雲里霧里,只約察覺到對方語氣里的酸。
靳渡秋來這里好多年了,會點吳語,用吳語回道:“大家……大家也都這麼,這麼夸月兒的。”
實在聽不懂在說什麼,樓姬月一陣煩躁。
“說話。”命令道。
靳渡秋傻乎乎地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扇了兩下,乖乖地點了點頭:“哦。”
柳茹昭將靳渡秋這副百依百順的模樣看在眼里,心里一陣發酸。
往日里,小秋雖然也老實,但從沒見過他被誰這般呼來喚去還樂在其中的。
柳茹昭繼續用吳語問道:“小秋,你……你為什麼突然想買一個娘子?”
靳渡秋低下頭,視線落在樓姬月臉上,懷里的人正冷冷打量著柳茹昭。
“月兒……月兒從小,就跟我認識的。”他換回了話,“遇難了,我……我想幫。”
樓姬月雖聽不懂柳茹昭問了什麼,但只憑靳渡秋這句回答和柳茹昭那委屈的眼神,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那你喜歡嗎?”柳茹昭不死心問道。
“喜歡的。”靳渡秋答得毫不猶豫。
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人的事,耳迅速竄上一抹緋紅,“嗯,……已經是我娘子了。”
柳茹昭眼淚瞬間盈滿眼眶,慌地低下頭,一句話也未說,背著竹筐落荒而逃。
靳渡秋抱著樓姬月,眼里滿是迷茫。
“柳家阿姐……怎麼了?”他喃喃自語,“我好像……惹難過了。”
樓姬月看著這傻子還一臉茫然的模樣,明顯對方就是存了心思喜歡他。
“傻子。”樓姬月眼底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這兩個字扎進了靳渡秋的心里。
他臉上那點迷茫散了干凈,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來,抱著樓姬月的手臂收。
“月兒,你不要……”靳渡秋聲音發著,眼眶以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你不要,不要說我是傻子。”
“就說。”樓姬月厭煩地偏過頭。
靳渡秋長長的睫抖著,淚水在眼底打轉。
他不敢再反駁,不安地抱著,一步一步朝家里走去。
一回到小院,樓姬月立刻掙扎著要下來。
“放我下來!”
靳渡秋雖然滿心不愿,但迫于冰冷的視線,還是不舍地松開了手。
腳剛沾地,樓姬月徑直走進里屋,“砰”的一聲關上了木門。
迅速下上的紅,從包袱里翻出一件稍微素凈些的淺衫換上。
換好後,拎著那件紅,猛地拉開房門。
靳渡秋正可憐地守在門外,還沒等他出驚喜的神,一團紅的布料便直直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以後這裳,我不穿了。”樓姬月語氣冰冷,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靳渡秋被砸得懵在原地,他慢吞吞地從臉上拿下那件紅,眼神里滿是不解。
“月兒……為,為什麼?”他手指絞著布料,“是覺得這件……不好看嗎?可是,我看鎮上的姑娘都......”
“我才不穿和們一樣的!”
樓姬月拔高了音量,狠狠剜了他一眼,轉再次將房門關上。
這傻子真是無可救藥!
他那個相好的鄰居阿姐穿什麼樣,就要穿什麼樣?
更讓氣憤的是,一想到昨晚自己清清白白的子,竟然被他給占了,就覺得胃里一陣惡心。
門外,靳渡秋呆呆地看著手里那件被嫌棄的紅。
月兒不喜歡和別人穿一樣的。
他默默在心里記下,那以後便不買紅的了。
可是,月兒生氣了。
他慌地抬起手,掌心拍打著木門。
“月兒,月兒……你不要生氣了。”他聲音里帶著哭腔,“你開開門,好不好?”
掌心破的皮還沒長好,此刻用力拍在木門上,頓時滲出點。
好痛。
他瑟著收回手,放在邊輕輕吹了吹,手掌紅通通的。
“小秋,你在家嗎?”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男音。
靳渡秋吸了吸鼻子,轉去開院門。
門外站著個穿著青衫的男子,手里還拿著筆墨紙硯。
“許先生,里面坐。”靳渡秋側開子,將人迎了進來。
許岷舟進院子,視線掃過靳渡秋。
靳渡秋領口的盤扣是錯位的,明顯是穿時胡扣上的,而他還渾然不覺,正紅著眼眶往里走。
一進正屋,靳渡秋便快步走到里屋門前,又開始小聲哀求.
“月兒,你開開門好嗎?許先生來了……他幫我,在畫上寫字,畫都,都在屋里。”
當年在沆州,樓姬月便知道靳渡秋那已過世的師傅是個丹青圣手,傳聞還曾給京城的安國公府作過畫。
眼下最要的是攢錢跑路,沒必要跟銀子過不去。
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怒火,拉開了木門。
只開門,卻沒有給門外的靳渡秋半個好臉。
許岷舟正站在桌邊,聽到靜抬眼去,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淺的裳穿在樓姬月上,襯得那張臉更加白皙,看著又又弱。
許岷舟呼吸一滯,片刻後,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咳嗽了一聲。
樓姬月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生得一雙細長的丹眼,看著是個讀書人,但形比起靳渡秋顯得有些矮。
更重要的是,方才他看自己那一眼,讓極其不舒服。
靳渡秋進屋將一摞畫卷抱了出來,遞給許岷舟。
“許先生,小秋……謝謝你。”
許岷舟在桌前坐下,鋪開畫卷,開始提筆寫字。
樓姬月越看越覺得這人不對勁,緩步走上前,站在了桌案旁。
剛一靠近,那淡淡的香便鉆進了許岷舟的鼻腔,他握著筆的手明顯一頓。
題完字後,許岷舟從袖兜里出一張提前寫好的字條,推到靳渡秋面前。
“小秋,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賬單。”
“你什麼工錢?”樓姬月視線落在那張字條上。
聽到樓姬月主開口問自己,靳渡秋眼睛一亮。
“我平常……還在許先生的私塾,幫忙搬貨。許先生幫我題字……所以,只給我一半的工錢。”
樓姬月手,將那張字條拿了起來。
許岷舟的視線順著白皙的手腕,一路上移到明艷的臉上。
樓姬月察覺到了,眉頭鎖。
這許岷舟,一看便是個冠禽。
冷笑著掃了一眼字條上的名目。
“靳渡秋。”轉過頭,“你大前天,去店里幫忙了嗎?”
靳渡秋不明白為什麼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去了的。”
話音剛落,許岷舟的臉瞬間一白。
樓姬月“啪”的一聲,將那張字條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這位許先生,趁人之危可不好吧?”冷冷地睨著許岷舟。
“小秋明明那天去了,你這字條上,為何偏偏抹了那一天的工時?”
這人識字!
在這樣一個偏遠窮苦的鎮上,一個被賣給傻子的人,怎麼可能認得這繁復的賬目?
靳渡秋夾在兩人中間,看看冷著臉的樓姬月,又看看臉難看的許岷舟,腦子里一團麻。
“月兒……”他不安地去拽的袖角,“你,你什麼意思?”
許岷舟強裝鎮定地干笑兩聲:“是我疏忽,忘記寫了。”
“呵。”樓姬月冷笑一聲,沒有再接話。
這副生氣的模樣,更是讓許岷舟心里像貓抓一樣。
他重新拿起筆準備修改字條:“小秋啊,我這幾天才從臨川趕回來,都不知道……你竟然娶了這麼一位的娘子。”
“臨川?”
原本冷眼旁觀的樓姬月,在聽到這兩個字時,瞳孔驟然收。
猛地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許岷舟青衫的袖。
“你剛剛說臨川?這里離臨川有多遠?”聲音發,眼底迸發出焦急。
那是母親本家所在的地方。
這突如其來的作,讓屋的兩個男人都愣住了。
靳渡秋臉上的憨笑瞬間凝固。
他看著樓姬月那只攥著別人袖的白皙小手。
月兒從來沒有這麼主抓過他,每次到自己,都是厭惡地躲開,或是用指甲狠狠掐他。
許岷舟看著近在咫尺的艷面龐:“姑娘姓什麼?”
“姓樓。”
“敢問樓姑娘……是有親人在那邊?”許岷舟試探著問道,“為何如此激?”
“我是有親人在那邊。”樓姬月急切問道,“麻煩許先生告訴我,從這里到臨川,究竟需要多長的時間?”
親人。
月兒要找親人……找到了親人,是不是就要回去了?是不是……就不要他了?
一想到這種可能,靳渡秋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攪著疼。
他再也無法忍樓姬月的手還在別人上,手掌一把抓住了樓姬月的手腕,生生將從許岷舟上扯開。
“月兒......”靳渡秋委屈道。
靳渡秋長長的睫抖著,眼尾得通紅,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
他看懂了許岷舟看月兒的眼神,和那天在小院里,那個在人上的“夫”一樣的眼神。
許岷舟答道:“離這里不遠……也就一天的路程。”
靳渡秋轉過,張開雙臂,將樓姬月死死摟進懷里。
“許,許先生……”
靳渡秋紅著眼眶,下了逐客令:
“你……你能不能,不要待在這里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