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姬月見這傻子開始趕人,頓時心生不滿。
“靳渡秋,你別鬧。”皺著眉頭,手去推橫在前的結實胳膊,“我有正事要問許先生。”
靳渡秋抱著的雙臂開始發抖,他拼命搖著頭,說什麼也不肯退讓半步。
許岷舟將兩人的拉扯看在眼里,心里頓時明白過來,這滴滴的人,顯然不是心甘愿跟著這個傻子的。
“樓姑娘,這里是青石鎮,若是去臨川,步行需要一日,若是雇輛馬車,半天便能到。”
說完,他注意到靳渡秋正紅著眼眶瞪著他,心思轉了轉。
私塾里確實需要個工錢能隨便扣的傻大個。
“小秋,畫我便先帶回去了。”
許岷舟視線又輕飄飄地落在樓姬月臉上:“樓姑娘,以後在這鎮上,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來私塾找我。”
許岷舟走後,樓姬月眼皮微垂,腦子里全是如何回臨川的盤算。
全然沒注意到自己還被靳渡秋圈在懷里。
靳渡秋低著頭,見一直在想事,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那種隨時會被拋棄的不安在心里瘋長。
“月兒……”
“你這傻子,還不松手!”
樓姬月終于回過神來,只覺得他上的溫熱得燙人。
嫌棄地掙扎起來,雙手用力去掰他環在腰間的手臂。
這一掙扎,剛好蹭過了靳渡秋手掌上破皮的地方。
“嗚嗚……”
靳渡秋疼得了一下肩膀,卻沒有松手。
他眼眶更紅了,聲音發著:“月兒……你,你怎麼可以,去抓其他男人的手?”
聽到這句質問,樓姬月眼底泛起一嘲弄。
想起了小時候在沆州。
那時候為了從這傻子手里騙銅板,多給幾個笑臉,說幾句好聽的,這傻子就死心塌地跟在後。
但凡有其他小男生想靠近跟說話,靳渡秋就會像今天這般,又哭又鬧,哪怕被別的男生推倒在地上打,他也會哭著喊“不要跟著月兒”。
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傻子還真是一點沒變。
“你管我。”樓姬月翻了個白眼,“我抓誰的袖子就抓誰的,與你何干?”
靳渡秋急了,收了手臂:“你,你是我娘子……你是我的,我不想,不想看見月兒邊,有其他男人。”
“我才不是你的!”
樓姬月用力去推他的膛,想要離這讓人窒息的懷抱。
兩人的力道拉扯間,靳渡秋破了皮的手心被布料又而過。
這一次,他疼得直接掉下了眼淚。
大顆大顆的水珠砸在樓姬月的襟上。
他終于松開了手臂,低下頭,可憐地將手掌攤開在前。
樓姬月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去。
手掌心紅通通的一片,傷不僅沒好,剛才一拉扯,又滲出了,混著之前干涸的跡。
“靳渡秋,你都這麼痛了,還不知道松手嗎?”
樓姬月皺著眉頭,完全理解不了他這種自討苦吃的行為。
明明痛得都在發抖,剛才卻還要死死抱著不放。
靳渡秋聽到開口問自己,以為是在關心他。
他臉上還掛著淚,卻出一個憨氣的傻笑。
把那只流的手掌往樓姬月面前湊了湊,討好道:“月兒……月兒給我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吹吹?”
靳渡秋眼睛亮晶晶地點著頭:“和小時候一樣……那次月兒被夫子責罵,打了手掌心……我當時就給月兒吹吹了……那樣就不痛了。”
樓姬月在心底冷嗤了一聲。
“你不知道自己吹嗎?”
靳渡秋眼底的黯了下去。
他乖乖地點了點頭,把手收回來,放在邊呼呼吹了兩下,然後又抬起頭,繼續對著樓姬月討好地傻笑。
“真笨。”樓姬月嘲諷道,“小時候在私塾真是白去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一個字都不會認,活該你被那姓許的騙工錢。”
聽到那個“笨”字,靳渡秋不安地垂下眼皮。
他把雙手藏到背後,局促了,著急抬起頭,結結替自己辯解。
“月兒,我,我知道我笨……我也想學的,但是……但是我學不會。”
那些筆畫彎彎繞繞的,像蟲子一樣,他的腦袋本轉不過彎來。
可就算被罵,他還是固執地往前湊了半步,想要靠近。
樓姬月懶得再搭理他。
靳渡秋知道自己不認識字,被騙是自己的錯。
“月兒,謝謝你。”他聲音低了下去,“謝謝你剛剛幫我……我就知道,月兒對我最好了。”
樓姬月偏過頭去,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什麼對他好?
不過是想給自己攢點離開的盤纏罷了。
這小傻子的世界真是天真得可笑,連別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對他好都分不清。
就在分神的時候,側臉突然傳來溫熱的。
靳渡秋大著膽子,湊過去在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親完之後,他自己先鬧了個大紅臉,耳紅紅的。
“靳渡秋!”樓姬月嫌惡地皺起眉頭,“再敢手腳,今晚你就不準吃飯!”
靳渡秋害怕地應了一聲:“哦。”
他不敢再惹生氣,小心翼翼地說道:“月兒,你,你先坐著等我……我去做飯。”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樓姬月就坐在院子里,看著那個高大的影在灶房里忙前忙後。
他抱柴火、生火、淘米,沒有半點含糊。
不得不承認,他那個死去的師傅,確實把他教導得很好。
飯好了,靳渡秋拿起筷子,將盤子里僅有的那幾片,全數夾到了樓姬月的碗里。
“月兒,你,你多吃點。”
黑亮的眼睛盯著。
整頓飯下來,靳渡秋只是一口接一口地著白飯,連一青菜都沒舍得。
吃完飯,靳渡秋又一臉勤快地端著碗筷去了灶房洗刷。
樓姬月覺得上黏膩得難,走到灶房門口:“我要洗澡。”
靳渡秋洗碗的作一頓。
他轉頭看了看角落里所剩無幾的柴火。
以前就他一個人過日子,柴火都是按一個人的量去山里砍的,本沒備出多余的。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月兒……我去燒水。”
樓姬月便回了屋,坐在床邊等。
等了一會兒,靳渡秋提著兩大桶熱水進來了,倒進屋角的木浴桶里。
樓姬月抬眼看他:“你還不出去?留在這里干什麼?”
靳渡秋手指絞著角:“我,我……我也想洗澡。”
一想到昨晚他不顧自己的意愿纏了許久,樓姬月臉驟冷。
“你重新再去燒熱水,不準跟我搶。”
靳渡秋可憐地著:“可是……沒有柴火了。”
“沒有柴火就明天再洗。”
“月兒……嫌棄我。”
“就是嫌棄你!”
樓姬月一想到昨晚的事便來氣:“你昨晚做的那些事,我現在還沒有原諒你!”
靳渡秋一聽這話,立刻急了。
他低下頭,雙手不安地在側抓撓著:“可是,可是阿巖哥說,我們已經親了,本來,本來就該好好過日子的。”
說到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急急抬起頭。
“阿巖哥還說……以後我們,也會有小孩。”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樓姬月。
“我才不要生一個傻子!”
靳渡秋高大的軀猛地一震,像是重錘砸中了心口。
他慌地上前,一把拉住樓姬月的手,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麼。
“月兒,我知道我笨……但是,我已經很努力了。”
他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努力去干活,去適應大家的生活……師傅跟我說過,只要我肯學,大家,大家就不會用其他眼看我的。”
他越說越傷心。
他不明白,為什麼用來討好別人的法子,用在月兒上卻統統行不通。
還是嫌棄他。
“師傅還說……生的小孩,不,不會是傻的。”
他做著最後的掙扎,眼底滿是祈求。
樓姬月看著他這副卑微的模樣,只覺得可笑。
想甩開他的手,但看到那尚未結痂的跡時,作生生頓了一下。
“靳渡秋,我不喜歡你。”
盯著他的眼睛。
“我也不想跟你生孩子,無論生出來的孩子是不是傻的,我都絕對不想跟你生。”
這句話,把靳渡秋所有的期盼砸得碎。
他眼底的徹底熄滅了,握著的手一點點松開,無力地垂落在側。
樓姬月指了指院子外頭那口水井。
“你若是實在想洗,自己去打些水。熱水沒有了。”
靳渡秋低著頭,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順手替將房門關嚴。
門一關上,樓姬月才終于得了清靜。
洗完澡,換好干凈裳,坐到床邊慢慢著還著的長發。
外面一直安安靜靜的。
起初也沒在意。
直到過了許久,院里突然傳來“哐當”一聲。
像是木桶倒在了地上。
樓姬月作一頓。
接著,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
靳渡秋渾漉漉地站在門口,只穿著一被水浸的里,頭發在蒼白的臉頰旁,整個人凍得直發抖。
樓姬月愣了一下。
“你干什麼去了?”
靳渡秋牙齒都在打:“我,我洗好了。”
樓姬月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讓你一,誰讓你拿井水從頭澆到腳了?”
靳渡秋低著頭。
“月兒嫌棄我……”
他越說聲音越小。
“我想,想洗干凈一點。”
樓姬月一時竟不知道該罵他什麼。
“你是不是傻?這麼冷的井水,你也敢往自己上澆?”
靳渡秋沒有回答。
他實在冷得厲害,下意識往屋里走了兩步。
房間里剛燒過熱水,比院子里暖和許多。
他剛靠近,樓姬月便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站住。”
靳渡秋立刻停下。
樓姬月指著他上的裳:“你先把自己弄干凈,別把我的屋子弄得到都是水。”
“哦……”
靳渡秋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
他從旁邊抓過干布,笨手笨腳地著頭發。
可還是止不住發抖。
樓姬月看了他半晌,終究還是看不過去,將搭在椅背上的舊外扔給他。
“披上。”
靳渡秋一愣。
他抱住服,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月兒……”
“別多想。”
樓姬月冷聲打斷:“我只是不想你凍病了,還得浪費銀子給你請大夫。”
靳渡秋卻像本沒聽見後半句。
他把裳裹在上,傻乎乎地笑起來。
“月兒還是關心我的。”
“……”
樓姬月懶得跟他爭。
轉往床邊走。
誰知靳渡秋也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
“你又跟著我干什麼?”
靳渡秋小聲道:“我冷。”
“冷就去灶房烤火。”
“柴火沒有了。”
“那就多穿服。”
“還是冷……”
樓姬月額角跳了跳:“靳渡秋,你別得寸進尺。”
靳渡秋立刻閉上了。
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往邊靠了半步。
樓姬月冷冷看著他:“你再過來,我明天就離開你,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到我。”
靳渡秋猛地一震。
原本還想靠近的腳立刻收了回去。
“月,月兒……你別走。”
他慌忙搖頭:“我不過來了。”
說完,他真的站在原地,一也不敢。
樓姬月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的氣這才消下去一點。
“去把裳換了。”
“哦。”
靳渡秋老老實實去換了裳。
等他重新回來時,樓姬月已經鉆進了被窩。
靳渡秋走到床邊,剛想坐下。
樓姬月便指著床下的泥地:“今晚你去睡地上,我絕對不要跟你一起睡。”
靳渡秋臉上的笑僵住了。
“月兒……”
“昨晚的賬我還沒跟你算。”
樓姬月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說過會聽我的。”
靳渡秋頓時不敢再爭。
可他還是舍不得走。
“我,我就睡床邊一點點,可以嗎?”
“不可以。”
“我保證不月兒。”
“不行。”
“那我睡床腳……”
“靳渡秋。”
樓姬月冷下聲音:“你到底去不去?”
靳渡秋不敢再犟。
只能委委屈屈地從床邊退開。
他撈起裳,慢吞吞地又往上套了一層。
穿好後,他轉過頭,看著裹在被子里的樓姬月:“月兒,家里……只有這一床被子。”
樓姬月想起他昨晚的胡鬧,心里半點憐憫都沒有。
“我才不管你,反正你去睡地上。”
靳渡秋低下頭,緩緩躺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地上好冰,也好。
尤其是他剛剛才被井水凍過,躺了沒一會兒,靳渡秋便覺得手腳越來越涼。
他抱著自己的胳膊一團。
抬起頭,看了看睡在床上的樓姬月。
很想爬回去。
哪怕只是在床腳也好。
但他害怕樓姬月討厭他,只能生生忍著,繼續躺在那塊冰冷的地上。
夜深了。
靳渡秋一直沒有睡著。
不僅是因為冷,更因為心里裝著事。
他隔一會兒就會撐起子,借著微弱的月,呆呆地看看床上睡的人兒。
就這麼一直守著。
守了很久很久。
月兒有親人。
會不會哪天找到了親人,就不要他了?
一想到這種可能,他的心就揪著疼。
嚨里開始干發疼,每咽一下都不舒服,也越來越冷。
黑暗中,他蜷起高大的軀,試圖用手去手臂給自己取暖。
可是手掌上破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刺痛。
他疼得不敢再了。
眼眶酸得厲害。
淚水順著眼角落。
他委屈又絕地看著床上那個并不他的人。
“月兒……”
“你不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