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姬月看著靳渡秋那雙紅紅的眼,心虛地別開視線。
“現在我不走,我自然是要跟著你一起回青石鎮的。”
聽得這句話,靳渡秋繃的脊背稍稍松懈了幾分。
他上前小半步,眉頭蹙起:“月兒,你,你是不是也病了?”
樓姬月以為自己攀附權貴的心思被他看穿:“我好端端的,病什麼?”
“那你臉……怎麼這麼差?”靳渡秋轉過頭,從藥手里接過剛熬好的湯藥,黑乎乎的。
捧到面前,“大夫說,說喝了藥便能好,月兒,你,你要不要也跟著喝兩口?”
在他那簡單的頭腦里,藥是能驅散一切病痛的,既然他能喝,月兒肯定也能喝。
樓姬月立刻往後退開:“快喝你的,我才不喝這苦東西。”
不僅是藥,還有窮困潦倒的苦日子,都不想嘗半點。
“月兒……還是同小時候一樣,不喜歡喝藥。”靳渡秋聲道。
靳渡秋端起藥碗,閉著眼將藥喝了進去。
樓姬月哼了一聲,將臉偏向一側:“要你來管我。”
靳渡秋抬起袖口胡抹去角的藥,笑道:“嗯,我,我不管月兒。”
“我,我只想幫你。”
“如果月兒覺得藥苦了,含塊飴糖……便能甜回來。”
那笑容不帶半分雜質,落進樓姬月眼中,讓心里生出一莫名其妙的暖意。
大夫將抓好的幾副草藥用油紙包妥,靳渡秋手將其裝進包裹里。
另一只手探向樓姬月,寬大的手掌將的小手包裹住:“走吧,月兒。”
樓姬月下意識便要掙。
靳渡秋似是早有預料,他停下步子,轉過頭,定定地著,帶著幾分祈求。
“月兒,一會兒上了馬車……再松手,好不好?”
見樓姬月不語,他微微垂下長睫:“我,我只想牽著你,就這一小段路,能牽的時候,我想……多牽一會。”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卻讓樓姬月腳下一滯。
想著若是真隨魏存言走了,這傻子尋不見,該會急什麼樣?
那點微末的良知悄無聲息地滋長出來,竟忘了去回自己的手。
任由他這般牽著,一路走到了雇來的馬車前。
掀簾,靳渡秋倒也守信,松開了的手。
他長臂一展,將整個人圈進了自己懷里。
樓姬月早知他賴皮,也懶得再費力氣去推。
因為推不開的。
回程的路上,藥效漸漸發作,靳渡秋擁著,闔眼睡了過去。
樓姬月靠在他肩頭,想的是如何在半月後攀住魏存言這高枝。
等回了青石鎮,靳渡秋醒來後,先是領著樓姬月去了隔壁阿巖家,將小黃抱了回來。
阿巖看見靳渡秋襟上干涸的跡:“小秋,你這是遇上什麼事了?怎麼好端端了傷?”
阿巖拿余去瞥站在三步開外的樓姬月,見衫整潔,便一把將靳渡秋拽到別。
“可是去臨川惹了事端?還是……你這小娘子鬧出來的?”
“是,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靳渡秋長睫不安地扇著,說話也快了幾分。
“阿巖哥,不關月兒的事,不是,真的,真的不是。”
他本就不擅撒謊,一扯謊便心虛得厲害,反反復復地替辯解。
樓姬月看著兩人頭接耳,心底沒由來地涌起一陣煩悶。
彎腰撿起腳邊的一枚石子,朝旁側的水洼擲去。
為了打消阿巖的疑慮,靳渡秋將懷里的藥拿出來。
“阿巖哥你看,這是月兒……特意帶我去醫館抓的藥,大夫說,說吃幾帖便能大好。”
阿巖這才松了眉頭,他話鋒一轉,湊近了些:“小秋,我先前教你的,你可記住了?”
靳渡秋的面頰倏地漲得通紅,連耳都燒了起來。
他心虛地低下頭,小聲道:“記,記住一點。”
阿巖瞪了他一眼:“你可別只顧著自己那點心思。不高興的時候,你就離遠些。姑娘家最煩別人死纏爛打。”
靳渡秋委屈地咬著下:“可,可我一離遠,月兒就要走。”
“那也不能纏著。”阿巖長嘆了一口氣,低聲傳授經驗,“喜歡什麼,你就順著。若是不喜歡,你就別做。日子長著呢,急什麼?”
靳渡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樓姬月見那兩人磨磨蹭蹭說了大半晌,冷聲催促。
“靳渡秋,你還走不走?若還要閑聊,我就獨自回去了。”
“月兒,月兒等等我!”
靳渡秋顧不得再聽,一把撈起地上的小黃,大步奔至前。
兩人并肩往回走,靳渡秋空出的一只手又不安分地湊過來,想要去勾的指尖。
樓姬月瞥見他那紅了的面龐,心下生疑,沒有躲開,由著他牽著。
“你方才同他嘀咕些什麼?”
靳渡秋呼吸一滯,左右看了看無人,這才做賊心虛地傾過去。
“阿巖哥說……說我不該總惹月兒生氣。”
樓姬月側過頭:“就這些?”
靳渡秋低下頭,小聲道:“他說,月兒不喜歡的事,我,我就不該一直做。”
樓姬月冷哼一聲:“他倒是比你懂事。”
靳渡秋一聽,立刻有些急了:“我,我也會改的。”
“你會改?”
“會。”
靳渡秋點得格外認真。
“月兒以後說不喜歡,我,我就不做。”
樓姬月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多看了他一眼。
靳渡秋見終于肯看自己,立刻又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樓姬月心頭生起氣來,用力甩開他的手,快步走到院門前,不想去看靳渡秋。
回到家,靳渡秋把小黃安置在院角。
樓姬月則是徑直進了里屋,合攏了木門。
靳渡秋蹲在小黃跟前,順著小黃的皮,喃喃自語。
“小黃,你說……我要是都聽月兒的,是不是,就不會那麼討厭我了?”
小黃聽不懂主人的話,它耳朵一抖,瞧見一蝴蝶,搖著尾便追去了。
靳渡秋和樓姬月用完飯後,發現角落里的干柴沒多了。
靳渡秋走進里屋,帶著幾分商量的語氣。
“月兒,明天我進山砍了柴,再……再給你燒熱水洗澡好不好?”
樓姬月現在只覺得渾都是汗,皺著眉頭。
“不行,我現在就要洗。”
靳渡秋指了指外面:“柴火,不,不夠燒滿桶的熱水了。”
“今晚……我替你打盆溫水,簡單洗一下,明天再好好洗,行,行嗎?”
樓姬月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知道現在他去山里砍柴也不現實,只能不不愿地點了點頭:“那你作快點。”
樓姬月靠在床上,本來想等著熱水,不知不覺閉上眼睛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輕輕喚。
“月兒……”
樓姬月睫微,慢慢睜開眼。
靳渡秋正跪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盆溫水,一塊巾搭在盆沿。
“水好了。”
樓姬月困得不想:“放著。”
靳渡秋見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小聲道:“要不要……我替月兒臉?”
樓姬月瞥了他一眼:“只許臉和手。”
“好。”
靳渡秋立刻答應。
他重新擰干巾,小心翼翼地替了臉,又拉過的手,一著手指。
他得特別慢,特別仔細。
樓姬月等得不耐煩:“靳渡秋,你沒完沒了是吧?個手也要這麼久?”
靳渡秋握著巾的手僵在半空。
腦子里卻想起白天在酒樓里,魏存言把手蓋在手背上的畫面。
月兒對著那個男人,笑得那麼。
嫉妒啃咬著理智。
他低下頭,忽然悶悶問道:“月兒覺得……你那位救命恩人,他很好嗎?”
樓姬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反問:“魏存言?”
靳渡秋眼皮微垂,嚨里溢出一聲輕輕的“哦”。
他那本來就不聰明的腦子,記個人總是很慢。
直到這一刻,魏存言的臉才終于和這三個字對上了。
樓姬月用話刺他:“你說的不錯,魏公子飽讀詩書,當然懂得非禮勿視,適可而止。”
“他是個正人君子,絕對不會像有些人一樣,總是不知道分寸。”
靳渡秋眼眶微紅。
他低著頭,聲音里夾雜著藏不住的委屈:“他……他就這麼好嗎?”
靳渡秋重新擰干了巾,拉起樓姬月放在邊的小手,低著頭一一地替干凈。
樓姬月見刺痛了他,心里爽快不。
“他當然好。”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應該把他當貴客。他為人仗義,不僅替我解圍,連你今天看病抓藥的錢都是他……”
話還沒說完。
滴答。
一滴滾燙的眼淚,直直砸落在樓姬月的手背上。
聲音卡在嚨里,錯愕地抬起頭。
靳渡秋眼眶通紅,眼淚正往下掉。
他抑著呼吸,卻還是出了幾聲哭泣。
樓姬月想著他上的傷口還沒有好,心里那點報復的快突然散得干干凈凈。
這傻子畢竟是為了保護才了這麼重的傷,這麼用話刺激他,好像確實做得有點過了。
“你……”樓姬月語氣了幾分。
“你怎麼又哭了?難道魏公子在醫館里,背著我給你氣了?”
靳渡秋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他沒有給我氣……可是,可是月兒你……”
樓姬月心里一。
這傻子難道看穿了想攀附魏存言的心思?
心思仿佛被人破,趕打斷:“我……我怎麼了?”
靳渡秋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的手背。
“月兒……你,你傷了。”
樓姬月愣住了。
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一點皮。
“靳渡秋……”樓姬月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你,你哭這樣,就是為了這個?”
靳渡秋用力地點了點頭,眼里全是自責。
“我,我說過要對月兒好的,可我沒保護好你……還是讓你了傷,我不想,不想你一點傷。”
他出手指,非常輕地在那道劃痕周圍了。
樓姬月心口的防備,好像被這滴眼淚燙出了一個缺口。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點點滲了進來。
自己被牙子賣掉的時候都沒哭過。
這個傻子卻為了一道連痛覺都覺不到的劃痕,哭得停不下來。
“不過就是破了點皮而已,我連疼都沒覺到。”樓姬月別扭地移開視線,語氣卻和了許多。
“靳渡秋你別哭了,你上還帶著傷,要是把傷口哭崩了,我可不管你。”
話音剛落,靳渡秋一把將抱進懷里,腦袋靠在肩頭。
溫熱的眼淚弄了樓姬月的襟。
“月兒……不準傷。”
“我,我是你的夫君,我上的傷……一點都不疼,我只要你好好的。”
等緒平復下來,靳渡秋替掖好被子四角。
他站直:“月兒乖乖躺著睡覺,我去,去把水倒了。”
屋子外面傳來倒水的聲音。
靳渡秋還是吃醋地想著魏存言。
月兒說那個男人好,說那個男人是正人君子。
沒過多久,里屋的木門再次被推開。
樓姬月本以為今晚的風波已經平息,正準備閉上眼睛睡覺。
“月兒,我,我回來了。”靳渡秋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樓姬月抓了被子:“回來就回來,不用和我說。”
靳渡秋站在床邊,沒有立刻上來。
樓姬月等了一會兒,終于不耐煩地睜開眼。
“你杵在那里干什麼?”
靳渡秋低著頭:“我,我能睡這里嗎?”
樓姬月愣了一下。
從前這傻子哪里問過這些。
忽然想起方才他那句——
月兒不喜歡的事,我就不做。
樓姬月翻了個:“隨你。”
靳渡秋眼睛頓時亮了。
他趕爬上床,卻真的只在最外側,沒有往邊靠。
屋子安靜了許久。
“月兒……”
“又怎麼了?”
“魏存言……真的比我好嗎?”
樓姬月被他問得煩了:“你怎麼還在想他?”
靳渡秋小聲道:“因為月兒一直夸他。”
“那又怎麼樣?”
靳渡秋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讓月兒夸我。”
樓姬月忍不住嗤笑:“那你有什麼值得我夸的?”
靳渡秋認真想了半天。
“我力氣大。”
“……”
“我會砍柴。”
“……”
“我還會做飯。”
樓姬月翻過去,背對著他:“睡覺。”
靳渡秋有些失落。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小心翼翼問:“那月兒……我明日再去找活干,多掙些錢回來,好不好?”
樓姬月閉著眼,沒有回答。
靳渡秋卻已經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魏存言有錢。
魏存言會讀書。
魏存言還會說許多好聽的話。
可他也能干活。
只要自己每天多做一點,總有一天,也能讓月兒過上好日子的。
想到這里,他終于安靜下來。
黑暗中,樓姬月卻久久沒有睡著。
本以為這傻子聽過便忘。
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幾句話,他竟全都放進了心里。
良久,忽然聽見後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月兒,我會努力的。”
樓姬月閉著眼睛,沒有回應。
只是原本蹙的眉頭,不知什麼時候,慢慢舒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