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二人來了藥鋪,藥鋪里彌漫著濃重的當歸氣味。
樓姬月走到高高的柜臺前,將那張折疊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掌柜接過紙條,展開掃了一眼,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他先是打量了一番樓姬月那張艷的臉,隨後視線又越過 ,落在了跟在後頭的高大男人上。
掌柜遲疑著沒彈,低了聲音對樓姬月確認。
“姑娘,你當真要按這個方子抓?這幾味藥子烈,熬在一喝下去,可是極傷子本的。”
這話一出,一直安安靜靜待在旁邊的靳渡秋臉大變。
“什麼傷子?”他慌慌張張地上前。
“掌柜的,月兒,月兒為什麼要吃傷子的藥?這藥是治什麼病的?”
樓姬月心頭一,生怕這多的掌柜說是避子湯。
若是讓這傻子知道背著他喝這種藥,指不定又要鬧出多大的子。
搶在掌柜開口前冷冷出聲:“哪里就傷子了?”
“不過是些尋常調理的方子,掌柜的若是連送上門的生意都不想做,我大可去鎮頭另一家藥鋪抓。”
說罷,作勢就要手去拿回柜臺上的紙條。
掌柜是個生意,見這小娘子脾氣大,便也不再多管閑事,連聲應和:“抓,這就抓,姑娘莫急。”
他轉過,拉開後的幾個小木屜,練地用戥子稱量起藥材。
靳渡秋不安地看著那些被包進黃油紙里的枯草,手局促地攥了拳。
他低下頭,看著樓姬月的側臉,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擔憂。
樓姬月知道他這軸勁兒上來了,若是不給個說法,他定然要問到底。
“我這幾日夜里總是睡不安穩,抓些安神調理的藥罷了。”
轉過頭,語氣里帶上了幾分理直氣壯的抱怨。
“還不都是怪你,你夜里那般不知輕重地折騰我,我怎麼睡得著?”
靳渡秋聽到這話,原本的擔憂瞬間化作了自責。
他無措地垂下眼皮,悄悄出手,試探著勾住樓姬月的小指,輕輕晃了晃。
“對不起月兒……我,我不知道你沒睡好。”他聲音著心疼。
“那以後,夜里月兒不睡,我,我便也不睡了。”
樓姬月秀眉微挑:“你不睡做什麼?”
靳渡秋抬起頭,澄澈的眼底滿是執拗:“我要先守著月兒,把月兒哄睡著了,我,我再睡。”
這句帶著傻氣的話,讓勾著他的手指微微頓住。
那些在黑市里夜不能寐的日子,都是一個人咬著牙熬過來的。
現在有一個人站在這里,用最笨拙的語氣告訴,要守著睡。
心口那層堅冷漠的外殼,仿佛被暖風輕輕拂過,泛起了一陣異樣的酸。
“隨你的便。”別扭地移開視線,語氣卻不自覺地放了幾分。
掌柜將包好的兩副藥用細繩捆好,推到柜臺邊。
靳渡秋趕從懷里掏出銅板,仔細地點數清楚遞了過去。
他將藥包揣進懷里,還不忘轉頭向掌柜請教:“掌柜的,這藥……一天得熬幾次給月兒喝?”
樓姬月生怕那掌柜再多,一把抓住靳渡秋的手腕,扯著他就往藥鋪外頭走。
“我知道怎麼熬,用不著你心。”
靳渡秋到手腕上那抹的力道。
“月兒,我想……我想把你照顧好。”
“不想你生病。”
樓姬月腳步不停,抓著他的手也沒有松開。
“你既然口口聲聲說要照顧我,那便得按我的規矩來。”樓姬月微微側過頭,眼波流轉間著蠻。
“月兒的規矩?”
樓姬月停下腳步,轉過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不僅要照顧我,還要無條件地包容我。”
“哪怕我做錯了事,你也不準生我的氣,必須原諒我。”
覺得這還不夠,思索了片刻,又繼續給他洗腦。
“不對。在你的眼里,我樓姬月本就不可能做錯事。”
“我無論想做什麼,都有我的道理,你必須無條件地向著我,支持我。”
“你賺來的每一個銅板都要給我花,而且,你只能覺得我是這世上最好看,最獨一無二的。靳渡秋你聽明白了沒有?”
靳渡秋呆愣了片刻,隨即便笑了起來。
“嗯嗯,聽明白了。”他點著頭,眼神清澈見底,沒有半點勉強。
“月兒本,本就是最好看的,月兒做什麼都是對的。錢……錢也都給月兒。”
樓姬月對他的順從十分滿意。
松開他的手,理了理擺,心頗好地繼續往前走。
“哼,算你識相。”一邊走,一邊盤算著未來的路。
“等我在你這兒把子養好,盤纏攢夠了,我便去臨川尋親,到時候……”
話還未說完,後一直乖巧跟著的腳步聲突然停住了。
樓姬月回過頭,只見靳渡秋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得干干凈凈。
那雙原本溫順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酸意。
“不行。”他咬著牙,聲音沉了下去。
樓姬月臉上的蠻僵住:“你說什麼?”
“月兒,月兒不能去尋親。”靳渡秋雙手死死攥著角,骨節泛白。
“我,我才是月兒的親人,月兒只能,只能留在這里,只能依賴我。”
又是這樣。
只要一提到離開,這個聽話的傻子就會立刻變一條咬死不松口的瘋狗。
樓姬月心頭的火氣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靳渡秋,你太自私了!”
“我憑什麼要一輩子耗在這破地方?你若是再說這種胡話,我今日就走,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到我!”
習慣了用離開來威脅他,因為知道這招百試百靈。
果不其然,靳渡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閉上,不敢再吐出半個反駁的字眼。
他不說話,但就是不同意走。
這種無聲的對抗讓樓姬月覺得極其刺眼。
“走開。”生氣地甩了甩袖子,再不肯理他,獨自一人快步朝家里走去。
靳渡秋垂著頭,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沉默地跟在後。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回偏僻的巷弄。
剛走到院門不遠,樓姬月眼尖地瞥見一道穿著青長衫的影。
正鬼鬼祟祟地在木門前徘徊,手里還拿著什麼東西,似乎想往門里塞。
是許岷舟。
聽到腳步聲,許岷舟嚇得渾一哆嗦,手里的東西掉在地上,又被他慌地踢進了一旁的雜草堆里。
樓姬月本就在靳渡秋那里憋了一肚子火,當下便沒給好臉。
“許先生。”冷眼睨著他。
“青天白日的,你在門口慌里慌張地做什麼?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被人撞見?”
許岷舟臉變了變。
他看了看容貌艷的樓姬月,又看了看站在後那個高大笨的傻子,心底的嫉妒生了出來。
昨日落水的事,讓他在鎮上丟盡了面,他越想越覺得不甘心。
“我能做什麼虧心事?”許岷舟撕下了往日溫文爾雅的偽裝,目鷙地盯著樓姬月。
“我只是想不通。”
“靳渡秋這個連字都不識的傻子,究竟有什麼好的,值得你下黑手將我和蘇杏推下水去?”
靳渡秋雖然還在同月兒置氣,但聽到別人指責,的本能快過大腦。
他毫不猶豫地步上前,高大的軀將護在背後。
“月兒沒有做錯。”
“你,你不要冤枉月兒。”
許岷舟頓時火冒三丈。
“你個沒用的傻子!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你懂什麼東西!”
靳渡秋呆在原地。
在他的印象里,許先生雖然會扣他的工錢,但一直都是個說話溫和的讀書人。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會直白地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傻子。
“許先生……”靳渡秋清澈的眼底浮現出傷的迷茫。
“你,你為什麼……要罵人?”
許岷舟罵完便後悔了,他平日里極重名聲,方才是一時嫉妒沖昏了頭腦才失了態。
他眼珠轉了轉,趕換上一副歉意的臉。
“小秋啊,是我心直口快,一時氣急說錯了話。”他假意嘆了口氣。
“你是個心善的,別同我一般計較。”
靳渡秋是個老實人,別人只要把話說明白了,肯給他認個錯,他那簡單的腦子里便不會再記仇。
他猶豫了一下,正打算點頭將這事揭過。
“慢著。”
樓姬月從靳渡秋寬闊的背後走出來。
“許先生想息事寧人,我可不答應。”
“第一,我沒有推你。”
“第二,我便算是推了,也絕不是為了這個傻子去推那瘋人的。”
“第三,就算退一萬步說,真的是我推的,又如何?昨日村里人都親眼瞧見我們三人同時落水,你覺得他們是信你這個平日里名聲就不怎麼樣的偽君子,還是信我這個弱子?”
許岷舟臉一陣青一陣白,他知道這人是個口齒伶俐的狠角,再糾纏下去,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他惡狠狠地瞪了樓姬月一眼,轉過順著巷子跑了。
靳渡秋站在原地,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側,眼底的一點點黯淡下去。
月兒剛才……又罵他傻子了。
而且,是當著外人的面,那麼嫌棄地說,不是為了他。
他以為只要自己聽話,只要自己護著,月兒總會慢慢看到他的好。
酸楚的淚水瞬間決堤,模糊了視線。
靳渡秋吸了吸鼻子,什麼話也沒說,甚至沒有去看樓姬月一眼。
他低著頭,獨自一人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樓姬月看著他落寞的背影,眼底閃過一不自然。
慢悠悠地在巷子里站了一會兒,這才不不慢地推開院門。
剛一踏進院子,哭聲便傳了耳。
樓姬月心頭一跳。
這傻子就算平時哭,也從未哭得這般凄厲過。
加快腳步,繞過正屋,來到院子的角落。
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樓姬月的呼吸猛地滯住。
靳渡秋正雙膝跪在滿是泥土的地上,他的懷里抱著小黃。
小黃的僵地搐著,角不斷涌出大量的白泡沫,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顯然是中了劇毒。
靳渡秋渾發抖,“小黃……”
他哭得滿臉是淚,聲音破碎得不樣子。
他將臉在小黃逐漸失去溫度的皮上,哀求著。
“小黃怎麼了……小黃為什麼吐白沫了......”
他轉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絕地看向剛剛走進來的樓姬月。
在這個世上,小黃是他最後的玩伴,而月兒是他唯一的親人。
“月兒……”
“小黃它……它怎麼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