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船靠了岸,兩人走下船。
回去路上,靳渡秋一直牽著樓姬月。
他側過頭,盯著,似乎覺得這樣牽著還不夠。
低下頭,在樓姬月額頭上又落下了一個吻。
樓姬月這次沒有躲開,也沒有去掐他。
只是垂下眼皮,睫了,任由他親著。
靳渡秋退開半寸,看著的模樣,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月兒……變溫了。”
樓姬月輕哼一聲:“是不是只要是個人,對你好,對你溫些,你都會喜歡?”
靳渡秋被問得愣了一下。
他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嗯嗯,喜歡的。”
師傅教過他,別人遞了善意,就要心存激地接下。
樓姬月臉沉了下來,用力甩開他的手。
“那你去喜歡別人好了,別來喜歡我了,哼。”
靳渡秋見翻了臉,慌忙跟上去,急切地在後面追著解釋。
“月兒,不是的。”
“別人對我好,我肯定,也要對別人好,可是,這種喜歡……和對月兒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樓姬月腳步不停:“可是我總是兇你,還不就罵你,你還是不要喜歡我了。”
說著,故意轉過,出纖細的手指在靳渡秋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又擒故縱地扭過頭去,裝出再也不理他的樣子。
靳渡秋被推得退了半步,這下真急了。
他步上前,重新將那只手攥進手心里,討好道。
“月兒生氣的時候……其實,也很可的,我,我喜歡。”
樓姬月眼波流轉,斜睨了他一眼:“真的嗎?”
靳渡秋連連點頭:“喜歡的,就是……就是更喜歡月兒,對我溫一點點。”
樓姬月轉過頭,看著靳渡秋的傻樣。
如果他遇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本分尋常的姑娘,他們肯定會過得很幸福吧。
一想到這里,樓姬月口莫名覺得發堵,很不舒服。
接下來的兩天,靳渡秋照舊每日去干活。
他想月兒去臨川時候,他要多拿點錢給。
晚間回來,靳渡秋在糙紙上練習寫字。
可他太笨了,練來練去,最後也只會寫“樓姬月”這三個字。
這幾天,樓姬月沒有再掐他。
每當他小心翼翼地湊近時,樓姬月心底的那點良知便時不時地扎一下。
到了分別的日子,天剛蒙蒙亮,靳渡秋就起了床。
等樓姬月梳洗完畢,在屋子里轉了一圈沒尋見人。
推開木門,才發現他正站在角落里。
他懷里抱著小黃,肩膀一一的,正在掉眼淚。
聽見樓姬月走近的腳步聲,他立刻抬起手抹掉臉上的淚痕,背對著。
“靳渡秋,我今天就要走了,你背對著我做什麼?”
靳渡秋結結道:“我,我不想月兒看見我哭……好像我一哭,月兒就,就不喜歡,還會,還會覺得我很煩。”
“要抱抱嗎?”
靳渡秋的後背明顯僵了一下。
抱著狗的手臂微微抖著。
樓姬月看著他這副糾結的模樣,蠻地哼了一聲,“不抱我就走了哦。”
靳渡秋一聽要走,立刻將懷里的小黃放在地上。
他轉過,長臂一,直接將按進了自己懷里。
他抱得很用力。
樓姬月抬頭看見他通紅的眼睛,眼淚還在往下掉。
主環上了他的腰。
“我不在的這幾天,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靳渡秋點了點頭。
這個懷抱的溫暖讓忍不住將頭埋得更深了些。
“小秋。”輕聲喃喃,“你其實……值得更好的。”
靳渡秋滿臉不解地看著:“什麼,什麼更好的?”
“月兒在我的心里,就是……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樓姬月心口一陣酸,在他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那當然。”
“只要你敢說別的人比我更好,我肯定會翻臉生氣的。”
上說他值得更好的,但心里卻清楚,如果靳渡秋真的說別的人好,絕對會掐他的。
靳渡秋終于不哭了,他聞著的香味:“月兒……我送你去鎮口。”
樓姬月本想一口回絕,但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到了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罷了,讓他送吧。
當兩人走到鎮口時,魏存言的馬車已經停在那里。
魏存言視線越過樓姬月,帶著幾分審視,打量著靳渡秋。
靳渡秋察覺到不善的目,不安地低下頭。
他扯了扯樓姬月的袖,小聲問道:“月兒,他……他為什麼也在?”
“魏公子順路也要回臨川,我便同他一起。”
靳渡秋聽後,沒有懷疑。
他走上前兩步,停在魏存言面前,鞠了一躬:“魏公子,希,希你能,能照顧好月兒。”
魏存言眼底掠過一輕蔑。
他連個正眼都沒給,直接轉,踩著木踏上了馬車。
樓姬月出兩張紙條,遞到靳渡秋面前。
“靳渡秋,這是地址,到時候可以給我寫信。”
“嗯嗯,我,我可以去許先生的私塾,找,找人幫忙寫。”
樓姬月心虛得不敢再多看一眼。
“照顧好自己。”
拋下這句話,沒有等靳渡秋回答,狠下心,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他站在風里,還能聞到月兒上留下的香味。
他的視線一直追隨著那輛馬車,直到它消失在長街盡頭,徹底看不見了。
一陣絞痛從腹部深竄了上來。
這幾天只要和樓姬月待在一起,他每一餐都老老實實地按時吃了。
今天早上,為了能早點起來給月兒收拾東西送行,他沒有吃早飯。
并且這段時間,疼痛是越來越劇烈的。
靳渡秋捂著肚子,疼得彎下了腰,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生生忍著痛意,拖著步子,走回了小院。
院子里空的。
小黃聽到靜,搖著尾湊上來蹭他的。
靳渡秋力地跌坐在門檻上,一把將小黃抱進懷里,眼淚再次決堤。
他抬起頭,視線掃過院子。
好像到都還殘留著樓姬月的影,到都是蠻訓斥他的聲音。
哭得越傷心,腹部的絞痛便越發劇烈。
靳渡秋勉強撐起,給自己隨便煮了一碗糙米糊糊。
溫熱的食下肚,那要命的疼痛才稍稍平緩了一些。
“第一天……”
他坐在空的桌邊,喃喃自語地數著日子。
從懷里出樓姬月給的那兩張紙條,視若珍寶地攤平在桌面上。
靳渡秋隨後翻出寫信的糙紙。
他覺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話想給月兒說。
月兒才走了一個時辰,他就已經想得心口發疼了。
一張紙肯定是不夠寫的。
他著筆,在每張紙的最頂端,寫下他唯一會寫的三個字,樓姬月。
帶著這幾張紙,靳渡秋捂著還有些作痛的肚子,去了許岷舟的私塾。
到了私塾門外,他卻停住了腳步。
正猶豫著,私塾的木門被人從里面拉開。
一名年輕子抱著幾卷書冊走了出來。
“小秋?”
林嘉禾看到站在門外的靳渡秋,“你怎麼站在這里,不進去嗎?”
靳渡秋抬起頭,落在了林嘉禾的銀釵上。
只是一眼,他便想起了月兒,想起笑得明艷人的模樣。
眼底的酸楚翻涌上來,他的眼眶一下紅了。
林嘉禾見狀,連忙走下臺階:“小秋,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靳渡秋吸了吸鼻子:“嘉禾……我,我想寫信。”
“給誰寫啊?”
“給月兒寫。”
林嘉禾自然也聽聞過,雖然只是遠遠地瞧見過幾眼,但那子生得確實妖艷。
“……走了嗎?”林嘉禾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鎮上的人都知道,那人是靳渡秋買回來的。
怕是樓姬月拋下他跑了。
靳渡秋點了點頭:“嗯嗯,月兒走,走五天,五天後就回來。”
“嘉禾,你,你可以幫我寫信嗎?”
“你知道地址嗎?”
靳渡秋立刻將樓姬月給的紙條遞了過去:“這,這是月兒給我的。”
林嘉禾沒有去接那張紙條,而是指了指旁邊的石桌:“那你先坐下,給我說說,你想在信里寫什麼。”
靳渡秋乖乖地跟在後。
林嘉禾在石桌前坐下,鋪開紙。
視線落在紙張最頂端那三個字上。
“樓姬月啊。”
靳渡秋坐在旁邊的矮凳上,聽到這話,連連點頭。
他指著那三個字:“嗯嗯!這是我寫的……是月兒親自教我的,我的月兒,可,可聰明了。”
他坐在那里,向林嘉禾夸贊著樓姬月有多好看,有多聰明。
林嘉禾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又想起鎮上那些風言風語。
忍不住輕聲問道:“小秋,既然那麼聰明漂亮,真的……只是去五天嗎?”
靳渡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嘉禾……什麼意思?”他茫然地看著。
林嘉禾不忍心再多說什麼:“沒什麼,小秋想說什麼,我便幫你寫下來。”
靳渡秋這才放了心,開始認真地口述。
“寫……我很想,想馬上就能見到,今天……今天送走的時候,還是沒有忍住掉眼淚了,但是,但是我以後會忍住的。”
林嘉禾提筆,一句句落在紙上。
直到一整張紙被寫得麻麻,再也不下半個字,靳渡秋這才停了下來。
“謝謝嘉禾!”
靳渡秋開心地站起,去拿那張信紙。
他滿腦子都是去驛站寄信,轉走得太急,本沒注意到腳邊的矮凳。
“砰!”
他整個人被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小秋,你沒事吧!”
林嘉禾迅速扔下筆,跑過去扶他。
當的手接到靳渡秋的手臂時,明顯覺到他在痙攣。
抬眼看去,只見他臉慘白,額頭上已經疼出了冷汗。
“小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靳渡秋強忍著腹部的劇痛,勉強搖了搖頭:“嘉禾,我沒事……我想,想先去寄信。”
“你都疼這樣了,還寄什麼信,走,我們先去看大夫。”
林嘉禾不由分說地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靳渡秋痛得雙發,半個子的重量都在了林嘉禾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地攥著給樓姬月的信。
到了醫館,大夫掀開靳渡秋的衫,看著他腹部的舊傷。
“你這後生,簡直是連命都不要了!腑了這麼重的創傷,不好好養,還敢一頓飽一頓地肚子,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靳渡秋低著頭,一聲不吭。
等大夫開好了藥方,去柜臺結賬時,靳渡秋在懷里掏了半天,才發現自己上沒有幾個銅板了。
林嘉禾見狀,從自己的荷包里掏出碎銀子,替他墊付了藥錢。
“嘉禾,大夫也,也看完了。”
靳渡秋抱著抓好的藥包,固執地看向,“我們,我們去寄信吧。”
“你都差這樣了,還滿腦子想著寄信,你傷得這麼重,你那個聰明的娘子,難道在家里就半點都沒有發現嗎?”
靳渡秋立刻搖頭,像是在極力掩飾什麼。
“不要告訴月兒!每次痛的時候……我,我都在月兒面前忍住了的,,不知道。”
林嘉禾眉頭鎖:“不行,我要把你的況寫進信里。”
靳渡秋嚇得將那封信藏到背後:“不要!嘉禾,求求你了,不要寫,我,我會好好吃藥的,千萬不要告訴月兒。”
林嘉禾拿他沒辦法:“你腹部怎麼會留下這麼重的傷?”
靳渡秋死活不肯開口。
他心里清楚,那傷是上次在巷子里,被人狠狠踹出來的。
後來為了多省下幾文錢給月兒湊盤纏,他天天中午不吃飯。
痛過好幾次,但他都咬牙忍過去了。
他絕不能說。
要是說了,別人肯定要譴責月兒的,他舍不得月兒挨罵。
林嘉禾見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能妥協:“好,我不寫,我先送你回去,信……你明天再去寄。”
“你知道驛站在哪里嗎?”
靳渡秋點點頭,說出了一個幾年前的舊地址。
林嘉禾嘆了口氣:“早就不在那里了,現在的驛站搬去南街了,你這副,明天我來找你,帶你去寄,好不好?”
靳渡秋遲疑了一下,這才點了點頭。
回到小院,林嘉禾不放心,是盯著靳渡秋把熬好的藥一點點喝了下去。
“嘉禾。”
靳渡秋看著幫自己洗熬藥的砂鍋,“現在,現在我沒有錢……那些藥錢,我,我以後一定會還給你的。”
林嘉禾干手,溫聲寬道:“不著急的,你這幾天好好在家照顧自己,按時吃藥。”
靳渡秋激地點了點頭:“謝謝嘉禾。”
第二天一大早,林嘉禾便來到了小院。
帶著靳渡秋去了南街的驛站,看著他將那封信遞給驛卒。
回來的路上,林嘉禾不放心地問:“今天早上的藥吃了嗎?”
靳渡秋看著,認真地點頭:“嘉禾,謝謝你,我,我吃過藥了。”
林嘉禾看著他可憐的樣子,想起以前他在私塾干活時,經常幫自己搬那些沉重的書卷。
從隨的荷包里掏出一把銅板,遞了過去。
“這些你先拿著,留著買些口糧。”
靳渡秋連忙把手背到後:“不,不用了,我,我還能去干活。”
林嘉禾直接抓起他的手,將銅板塞了進去。
靳渡秋愣愣地看著手里那些銅板。
心頭涌起一暖流,他眼眶一酸,突然很想掉眼淚。
寄完信後的日子,變得漫長起來。
靳渡秋每天畫完畫,都會跑到鎮口,著通往臨川的方向。
看著長街上人來人往,直到天徹底黑,他才失落地往回走。
想著這才第三天,月兒說過五天就回來的。
第四天,他照舊去鎮口等。
鎮上的人漸漸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那些閑言碎語開始在街頭流傳。
“瞧見沒,那傻子天天在這兒。”
“我看吶,那個人肯定是跟人跑了!誰會心甘愿地跟著一個傻子過一輩子?”
靳渡秋聽到後,手攥著角,骨節泛白,心里害怕。
想著月兒肯定會回來的。
第五天清晨。
靳渡秋在灶房里煎藥,因為心不在焉,去端砂鍋的時候,不小心被滾燙的藥燙到了手背。
“啊——”
砂鍋翻倒在地,最後一副藥全灑了。
他跑到院子的水井邊,打了井水,將燙紅的手背泡了進去。
紅著眼眶,盯著水面發呆。
沒藥了。
腹部的絞痛再次纏了上來。
他捂著肚子,挪進里屋,翻開木柜,發現月兒把所有的錢全都帶走了。
一點也沒有給他留。
看著空的柜底,靳渡秋的手指抖了一下。
終于熬到了第六天。
這一天,天還沒亮,靳渡秋便跑到了鎮口。
他從清晨,一直等到了日落,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錯過了。
可是,通往臨川的道上,始終沒有出現樓姬月的影。
路過的閑漢看著他這副樣子,笑出了聲。
“喲,傻子,還等呢?你那媳婦早跑了,別做夢了!”
靳渡秋捂著絞痛的肚子,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冷汗。
想起那些寄出去的信也沒有回信。
應該是那三封信還沒有送到月兒手上。
月兒看到信,知道他想了,肯定會快點回來的。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月兒……不會騙我的……”他蹲在石墩旁,虛弱地喃喃自語。
日復一日的等待,將他眼底的一點點消磨下去。
直到第十天。
道上依然空空如也。
靳渡秋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手指摳著旁邊的石柱,指甲里滲出了,開始哭。
直到夜幕降臨,他才拖著疼痛的軀,走回了家。
推開院門,屋子里一片漆黑。
沒有月兒。
過門檻的那一瞬,靳渡秋腳下一,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去。
他慌地扶住門框,才勉強讓自己沒有栽倒在地上。
腹部深鈍痛傳了上來,牽連著心臟的位置也開始發疼。
嚨深涌上一腥味,他抬起手去捂,溫熱的順著指溢了出來。
“咳咳……”
等他咳嗽完,拿下手背時,他看到指間全是鮮。
的虛弱,加上積了十天的思念,終于垮了他。
靳渡秋力地順著門框坐在泥地上。
眼淚混著角的鮮,大顆大顆地砸落。
“月兒……你為什麼,還沒有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