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賞花宴上，梁王李承璟在後花園落了水。
這件事崔清漪是回府後才聽說的。當時全部心思都撲在討好鄭老夫人上，哪里有余力去關注一個紈绔王爺的死活？
等消息傳回崔家，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事了。
據說梁王在宴上不知怎麼跌了後園的寒潭，四周無人，等僕從發現時已經在冷水里泡了許久。初春的水徹骨地冰，撈上來人就燒得不省人事，太醫院折騰了半個月也沒能住那場兇猛的肺病。
沒過多久，訃告傳遍長安。
皇帝據說在紫宸殿里摔了三方硯臺，太後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舉辦宴席的永寧長公主直接被削了一半食邑，上繳金冊寶印自省。
當日參與宴席的高門貴族不都遭了或多或的盤問和懲。
而十六歲的崔清漪，那時正被鄭家相中的喜訊沖昏了頭腦。開始在母親的教導下，費心地背誦鄭家的宗族譜系，用心揣著未來婆母的喜好，滿心歡喜地為為一名合格的鄭氏夫人做著準備。
對于那個素未謀面的梁王，的記憶里只剩下幾句無關痛的談資，連一多余的唏噓都未曾給過。
崔清漪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
那水聲不像是潭水拍岸的聲響，里面夾雜著不規則的、沉悶的撲騰聲。
有人在水里。
崔清漪的腦子轉得飛快。
前世，梁王落水，四周無人，施救不及時。
現在，站在了這條通往寒潭的小徑上。
而那個本該死在今天的人，此刻正在水里。
的第一反應是——機會來了。
清河崔氏這種清貴世家，擇婿的標準向來嚴苛。首選是五姓七的嫡系子弟，次選也是累世的清流高之後。對于皇家，他們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嫁給皇子，意味著要卷奪嫡的漩渦，一著不慎，便是滿門傾覆的下場。
而嫁給宗親王爺呢？聽著尊貴，可梁王李承璟是皇帝的親弟弟，早已分府另過，算是“小宗”，并無繼承大統的可能，未來一眼就能到頭。
對崔氏而言，將兒嫁給一個沒有上升空間的閑散王爺，是筆不劃算的買賣。
但那是前世的算法。
不是這個“局中人”的算法。
如今，崔清漪用四十三歲的閱歷重新審視這個選擇，只覺得眼前這條路金閃閃。
什麼沒有上升空間？
他是天子最小的親弟弟，是太後心尖尖上的子，是圣上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里怕化了的寶貝疙瘩！只要他不謀反，這輩子都能在長安城橫著走！
嫁給他，便是一步登天的一品梁王妃。
前世苦熬了二十七年，為鄭家生兒育、持中饋，熬死了丈夫，也不過才掙了個三品的淑人誥命。
現在，一條通往終點的捷徑就擺在眼前。
至于那些在高門貴眼中致命的缺點——
“為人貪玩紈绔”，意味著他無大志，不摻和朝堂爭鬥，安全。
“可能子嗣有礙”，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正是因為這些“缺點”，才讓梁王至今沒有正妃。高門貴看不上他，小家小戶的子皇家又覺得不配。
而呢？清河崔氏的出，足夠面；父親職不高，家族旁支的份又恰好不會引來皇家的忌憚。
這簡直是為量定做的位置！
撲騰的水聲漸漸弱了下去。
崔清漪不再猶豫，提起擺，朝著水聲的方向快步跑去。
崔清漪提起擺，沿著水漬的方向拔就跑，同時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來人——！有人落水了——！”
的聲音在空曠的後園里炸開，驚得樹上的鳥雀撲棱棱飛了一片。
跑過那叢灌木，視野豁然開朗。
一方寒潭臥在假山之間，潭水碧幽幽的，映著天，看著清澈見底，但崔清漪知道這種山石引流的活水潭，水下暗流涌，深能沒過年男子的頭頂。
潭中央，一個錦年正在水里撲騰。
確切地說，是掙扎。
他的作已經很無力了，一只手還在拼命拍打水面，但每一下濺起的水花都比上一下小。那張臉時時現，一口水一口氣地替著，已經泛了青。
崔清漪站在潭邊，花了大約一息的時間做了一個判斷——
等人來？
來不及。
他沉下去的速度遠比預估的快。前世他就是這麼死的，僕從趕到時人已經灌了一肚子水，勉強撈上來也沒能扛過之後的高燒。
再等下去，的退休金就要泡湯了。
崔清漪深吸一口氣，將崔令儀那條漂亮的煙藍長系了系腰，一咬牙——
跳了下去。
三月初的水跟刀子似的。
冰冷從四面八方涌上來，瞬間浸了全上下每一寸料，崔清漪凍的打了個激靈。
好在會水。
這是前世嫁鄭家之前，跟著族中兄弟在溪邊野游時學的。鄭家嫡母知道後訓了半個時辰，說什麼“世家不該做這種野之事”，又跪在房里反省了一下午。
沒想到這門“野之技”救了的命。
同樣也救了未來退休金的命。
崔清漪在水下拼命睜開眼睛，刺骨的冷水讓的視線一片模糊。
年已經開始下沉了。
看到一團模糊的錦在水下往深墜去，那是他上那件大紅織金的袍子，在水里散開來，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花。
崔清漪力向前游了幾下，手指終于夠到了什麼東西。
是領。
死死攥住了那個年的後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人比想象中沉。
錦華服在水里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崔清漪覺得自己像是在拽一塊裹了錦緞的石頭，每劃一下水，那重量就把往回拉半步。
的肺開始發疼。
不行，得換氣。
崔清漪使出全力氣往上蹬了一腳，拖著那團“錦緞石頭”浮出了水面，嗆了一口氣，又灌了半口水。
“咳——！”
一邊咳一邊拽，一邊拽一邊往岸邊游。
那年在手底下已經不怎麼掙扎了，不知道是嗆暈了還是凍僵了。崔清漪管不了那麼多，只顧著一手扣住他的領子，一手拼命劃水。
這段距離大約只有三四丈。
但崔清漪覺得自己游了半輩子那麼長。
終于，的腳踩到了潭底的碎石。
淺水區。
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水沒到腰際，拖著那個年往岸上走。到了岸邊，已經連把人拽上去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一手摟著人一手住岸邊的大石頭，聲嘶力竭地又喊了一聲：
“來人！快來人——！”
那個錦年的頭靠在肩上，青紫，面慘白，的頭發在臉上。
崔清漪低頭看了他一眼。
哦。
長得倒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