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宮里太後就下了懿旨,招崔家三位姐妹覲見。
這就是太後想要相看的意思了。
一個人獲得夢中offer需要幾面?
不好說,但今天應該是終面了。
素心幫梳了個端莊大方的墮馬髻,簪上一支白玉嵌珠的步搖,裳選的是一件月白暗紋織錦褙子,外罩一件淺青的披帛,看著清雅得,既不張揚,也不寒酸。
崔清漪對著銅鏡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長輩喜歡什麼樣的晚輩?
不能太艷麗,那輕浮;不能太樸素,那寒磣;最好是那種一看就知道出清貴、教養良好,但又不至于搶了主人家風頭的打扮。
崔令儀一早就派人來傳了話,說會在宮門口等們。
馬車出了崔家巷子,崔清漪掀開車簾往外瞥了一眼,晨正好,長安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些許行人。
坐在對面的崔清徽穿了一鵝黃的襦,耳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整個人像一朵剛開的迎春花,俏可人。
只是那雙眼睛,時不時往崔清漪上瞟。
崔清漪注意到了,但懶得理會。
前世和這個異母妹妹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崔清徽從小跟在李氏邊長大,倒也不至于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只是李氏給灌輸的那些東西——什麼嫡庶之分、什麼長有序——讓這個小姑娘活得擰。
"姐姐。"崔清徽聲音細細的,"今日宮……太後娘娘會問我們什麼嗎?"
崔清漪微微一笑:"太後娘娘慈和,你不必張,正常應答就好。"
崔清徽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手指絞著帕子。
崔清漪在心里嘆了口氣。
小姑娘,你張什麼呢,太後又不是來相看你的。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崔令儀已經等在那里了。
今日穿了一杏的裳,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銜珠釵,端莊大方中著幾分世家嫡的矜貴。見崔清漪下了車,快步迎上來,握住崔清漪的手,目上下一掃。
"這打扮好看,"崔令儀低聲音,"太後娘娘必然滿意。"
三人在侍的引領下一路穿過層層宮門,走了約莫一刻鐘,才到了太後所居的慈寧宮。
慈寧宮的陳設不算奢華,但著一種沉穩的貴氣。紫檀木的長案上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君子蘭,旁邊是一套建窯的天目盞,茶香裊裊。
太後坐在正位上,保養得宜,面容和藹,眼神卻很亮。
那是一雙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眼睛。
崔清漪上輩子沒見過太後幾次,但對方的名聲聽了不。先帝在位時後宮混,太後能從一眾妃嬪中殺出重圍,保住皇帝這個兒子順利登基,絕對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三人依次上前行禮。
"臣崔令儀,拜見太後娘娘。"
"臣崔清漪,拜見太後娘娘。"
"臣崔清徽,拜見太後娘娘。"
太後笑著抬了抬手:"都起來吧,又不是大朝會,不必這樣拘束。來,都坐下說話。"
宮端上茶點,太後的目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崔令儀落落大方,崔清徽乖巧,而崔清漪——
太後的目在上多停留了兩息。
這姑娘生得確實好看,五致卻不艷麗,是那種讓人越看越舒服的長相。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容貌,而是上那沉穩的氣質。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坐在慈寧宮里,面對天下最尊貴的老太太,居然一點慌都沒有。
太後暗暗點了點頭。
崔清漪心里也在暗暗點頭。
嗯,慈寧宮的茶不錯。
這點心也好吃。
太後先和崔令儀聊了幾句,問了些崔家的近況和崔文翰的。崔令儀對答如流,言辭得,太後滿意地笑了笑,夸了句"崔家的兒果然教養好"。
又轉向崔清徽,問了平日讀什麼書、做什麼紅。崔清徽張得聲音都在抖,但好在答得中規中矩,太後也和藹地勉勵了幾句。
然後,太後的目落到了崔清漪上。
"清漪。"太後了的名字,語氣比方才多了一分親切,"哀家聽說了賞花宴上的事。"
崔清漪立刻站起來,微微低頭,神間帶著幾分惶恐和不安:"太後娘娘,臣當時冒失了,一時急……"
太後擺了擺手,打斷了的話:"坐下說話。你救了人,何來冒失之說?若人人都顧忌著這那的,眼看人沉在水里不管,那才是真的該打。"
崔清漪依言坐下,垂著眼睛,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太後仔細打量著。
作為清河崔氏這一代名長安的才,崔清漪的名字,太後在深宮中也是有所耳聞的。據說這姑娘七歲能詩,十歲便能與書省的清流大儒辯經,前幾年那場曲江詩會上,一首不落俗套的臨江仙更是驚艷了半個京城的文人墨客。
太後歷來最喜歡聰明人。
"你今年多大了?"太後問。
"回太後娘娘,臣今年十六。"
“聽說,你是個極讀書的?”太後抿了一口建窯天目盞里的貢茶,眼神微微一亮,“哀家在深宮里都聽聞過你的才名。今兒倒想考考你,平日里都讀些什麼書?”
大意了。
前世為了維持這該死的第一才人設,天天挑燈夜讀。嫁進鄭家後,更是天天陪著那群自詡清高的文人雅士對詩、對對子,連懷著孕都在給鄭文淵抄錄古籍孤本。
盡管心緒翻涌,面上,崔清漪緩緩起,微微垂首回道:
“太後娘娘謬贊,臣那點微末名聲,不過是街頭巷尾的戲言,實在貽笑大方。臣時確實因家父之便,多翻了幾頁書。以前年紀小,總鉆研些宏圖大略、圣賢經義。”
太後不置可否地轉了轉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哦?那你如今都讀些什麼?”
崔清漪微微彎了彎角:
“回娘娘,臣如今最讀的,反倒了莊子的《齊論》,以及神農本草與歲時歷法。臣以為,天下學問殊途同歸,讀圣賢書是為了明理,而明理之後,方知‘各司其職,順應天道’才是最大的學問。”
頓了頓,
“朝堂之上,有圣上乾綱獨斷,有諸位大人如肱之臣,那是定國安邦的‘大朝廷’;而對子而言,後宅苑便是‘小乾坤’。”
“臣若能以本草之理調和府飲食,使上下無病無災;以歷法節氣持四季中饋,使闔府井然有序,這便是將圣賢書里的‘治世’之理,用在了細微之。正如《莊子》所言,‘順自然而無容私’,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安其分,讓天家一分後顧之憂,便是臣認為的、最好的讀書之道。”
坐在旁邊的崔令儀暗暗松了一口氣,而崔清徽則有些錯愕地抬起頭。
太後聽完這番妙的辯詞,神微。
“‘順自然而無容私’,話倒說得漂亮。”太後聲音淡淡的,聽不出緒,卻帶著一沉甸甸的威,“不過哀家倒想問問,既然你讀《齊論》,莊子在文中曾言‘大辯不言’。你今日在哀家面前這番自辯,又算不算是落了下乘?”
崔清漪深吸一口氣,微微低頭:
“娘娘明鑒,莊子確實說過‘大辯不言’,可接著後一句便是‘大仁不仁,大廉不僣’。圣人所指的‘不言’,并非是閉口藏舌,而是指不為了私利去與人做無謂的口舌之爭。臣今日在娘娘面前,并非是為了彰顯才學而‘辯’,不過是承蒙娘娘垂詢,臣不敢有毫瞞,這才將心中所想如實相告。此乃‘真’,而非‘辯’。若臣為了避諱‘大辯不言’而刻意藏巧守拙、欺瞞娘娘,那才是真正落了下乘。”
這番話不僅邏輯嚴,甚至直接順著太後的考題,把《齊論》原章的下一句嚴合地接了上去。
太後握著佛珠的手松了下來,要是給李承璟娶個天天讀《誡》的才,王府非得天天揭瓦不可。
抬了抬手,示意趙大監端過一盤宮制糕點,親熱地往崔清漪的方向推了推:
“哀家聽著,你這子倒是合哀家的眼緣。嘗嘗這宮里的玉帶糕,若喜歡,一會兒帶些回去。”
這賞賜和語氣看似尋常,但悉太後的人都知道,太後極在第一次見世家貴時便賜下口的吃食,這已經是極高的贊賞了。
太後又問了些家常話,比如平日做什麼消遣,喜歡什麼花,會不會做針線之類的。崔清漪一一回答,不卑不,偶爾還能說出些讓太後會心一笑的話來。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太後似乎很滿意,轉頭對邊的大宮道:"阿福,帶崔小姐去花園逛逛吧。這幾日春花開得好,讓散散心。"
說完又對崔令儀和崔清徽笑道:"你們兩個留下陪哀家說說話,哀家和你們崔家也算有些淵源。"
崔清漪心中了然。
站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多謝太後娘娘。"
太後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