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
李承璟仰面躺在廊下的人榻上,一只腳搭在扶手上晃來晃去,手里舉著一張宗正寺送來的聘禮清單,看了半晌,打了個哈欠。
“金六十四件……玉三十二件……宮緞一百二十匹……”
他翻了個,把單子糊在臉上。
“無聊。”
旁邊伺候的侍劉祿小心翼翼地問:“殿下,這聘禮的單子,宗正寺那邊問您可有什麼要添減的?”
“有什麼好添減的?”李承璟掀開單子,瞇著眼看了看天上飄過去的一朵雲,“他們寫什麼寫什麼,反正又不是我出錢,是皇兄出錢。”
劉祿:“……是。”
“不對。”李承璟忽然坐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認真表:“納采是不是還用大雁。”
劉祿松了口氣:“殿下放心,宗正寺已經備好了一對活雁,養在——”
“不行。”李承璟打斷他,“那是宗正寺養的,又不是我抓的。”
劉祿愣住了:“啊?”
李承璟已經從人榻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擺上的褶子,負著手走了兩步。
“我問你,別人家納采送大雁,那大雁是誰抓的?”
劉祿老老實實回答:“回殿下,一般是府中的獵戶或僕從去獵……”
“淺,實在淺!”李承璟一拍大,“大雁乃忠貞之鳥,既然用于納采,怎麼能借他人之手。那崔家姑娘收到的時候,怎麼知道是我的心意?”
劉祿張了張,想說“納采本來就是個禮數流程”,但看著自家殿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的意思是……您要親自去打?”
“不然呢?”李承璟已經大步往武庫的方向走去,邊走邊吩咐,“去把何禮和王城源來,告訴他們,明日出城打獵。”
劉祿追在後面跑,聲音都飄了:“殿下,這也太危險了,殿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語氣更加堅定了:“那就更要我親自上了。越難越有誠意,懂不懂?”
劉祿哭無淚:“殿下英明。”
——
次日清晨。
長安城南門外十里,有一片蘆葦,秋雁南飛時常在此停歇。
三匹馬立在道旁。
何禮打著哈欠,半張臉埋在貂領里,聲音含含糊糊的:“殿下,您大清早把我從被窩里薅出來,就為了打只鳥?”
王城源騎在一匹通雪白的駿馬上,嫌棄地看了一眼何禮上皺的外袍,目移到李承璟上,更嫌棄了。
“殿下這行頭是去打獵的?”王城源上下打量著李承璟,“穿的是雲錦窄袖獵裝,領口繡的是金線蟒紋,我們是去打雁還是去選?”
李承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理所當然道:“打獵也要面。萬一崔家姑娘哪天問起來,我總不能說我當時穿得跟個農夫似的吧?”
何禮:“為什麼會問你打獵穿什麼?”
李承璟:“萬一呢?”
王城源:“……行,你贏了。”
三人拍馬了蘆葦。
初春時節,葦叢尚未新芽,枯黃的葦稈倒了大半,出一片淺水灘涂。遠遠去,幾十只灰雁在水邊覓食,偶爾有一兩只長脖子警惕地張。
李承璟握著弓,瞇起眼看了看那群雁,低聲音,像是在點評什麼稀世珍寶:“你們看那對,形影不離,梳理羽都得挨在一起,一看就是模范夫妻。就它們了!”
何禮瞪大了眼:“那對在最外面,一有靜肯定是一起飛,比打一只難多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李承璟把弓搭好,卻又猶豫了,“哎,我該公的還是母的?了公的,母的跑了怎麼辦?了母的,公的肯定也得飛,我一個人怎麼同時兩只?”
他這一猶豫,馬蹄在淺水里挪了一下,嘩啦一聲響。
雁群齊刷刷抬頭。
然後齊刷刷飛了。
李承璟的箭下意識了出去。
自然是偏了。
何禮在後面看得直拍大:“殿下拉弓的時候手抖了!”
“我沒抖!”李承璟已經策馬追了出去,里喊著,“是風!風太大了!”
王城源回頭看了看——樹梢上的葉子紋不。
“……嗯,確實是風。”王城源面無表地附和了一句,催馬跟上。
接下來的場面堪稱慘烈。
李承璟騎在三人中墊底,箭更是一言難盡。他拉滿弓出去的箭,十支里有七支扎進了蘆葦叢,兩支進了水里,剩下一支差點中何禮的帽子。
何禮抱著頭從馬上滾下來:“殿下要殺我,可以直接請旨!不用這麼曲折!”
“誤會,誤會!”李承璟氣吁吁地勒住馬,滿頭大汗,金線蟒紋的獵裝上沾滿了泥點子,“而且我明明瞄的是雁,怎麼往你那兒飛的?”
王城源已經看不下去了:“要不,我替你?”
“不行。”李承璟斬釘截鐵,“必須我親手打的。”
王城源沉默了片刻:“那你倒是打中一只啊。”
李承璟咬了咬牙,翻下馬,把弓遞給劉祿,蹲下開始靴子。
何禮嚇了一跳:“你干什麼?”
“弓箭打不中,我直接去抓。”李承璟把靴子一扔,卷起就往蘆葦里淌。
“你瘋了吧?”何禮在岸邊急得團團轉,“你剛病好!太後知道了能了我的皮!”
“你別告訴不就行了。”李承璟已經走到齊膝深的水里,朝遠的雁群過去。
那群大雁剛落回水面沒多久,正優哉游哉地梳理羽。
李承璟躡手躡腳地靠近,腳下的淤泥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一只雁轉過頭,和他四目相對。
李承璟屏住呼吸。
那只雁歪了歪腦袋。
然後呱的一聲了。
整群雁炸了窩。
李承璟一個箭步撲上去——撲了個空,整個人拍在水面上,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何禮在岸上捂住了眼睛。
王城源端坐馬上,從袖中取出一個致的小銀壺,擰開蓋子,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酒。
“實在彩。”他點評道。
李承璟從水里爬起來,渾,金線獵裝在上,蟒紋扭曲得像條死蛇。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目死死盯著飛走的雁群。
“再來。”
劉祿看著自家主子,幾乎要哭了:“殿下咱們換個法子行不行?用網,用夾子,養鷹來逮——什麼法子都行!”
李承璟抹了把臉,站在水里了幾口氣。
“附近有沒有獵戶?花錢買一張大網,找個人幫忙拉。”李承璟往岸上走,上掛著一撮水草,“我就不信了,我堂堂梁王,連只雁都拿不住。”
半個時辰後。
三個長安城最有名的紈绔子弟,蹲在蘆葦邊上,合力拉著一張從獵戶家借來的麻網。
網是劉祿掏錢買的,幾個主子翻遍全確實沒有帶碎銀子,他出門只帶銀票,獵戶不認。
布好了網,三人又用干糧碎屑在網前撒了一條食線,引雁群過來。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何禮蹲到麻,靠在蘆葦捆上昏昏睡。
王城源拿出一塊絹帕,仔仔細細著被泥水濺臟的靴面,面不善。
只有李承璟像一只蹲守獵的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
“來了。”他忽然低聲音。
何禮一個激靈醒了:“在哪?”
遠水面上,那對被他看中的“模范夫妻”果然又游了過來。
大雁夫妻悠然自得地啄了一口撒在淺灘上的干糧碎屑。
又啄了一口。
一步一步,踱進了網的范圍。
“拉!”李承璟猛地拉起網繩。
麻網從兩側合攏,兜頭扣了下去,準地將那對大雁罩在了網里。
“哈!”李承璟整個人彈了起來,沖過去一把按住網子,兩只大雁在網里撲騰著翅膀呱呱驚。他死死按住網,笑得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逮住了!一下逮住倆!”
那只公雁憤怒地從網眼里長脖子,狠狠啄了李承璟的手背一口。
“嗷!”李承璟吃痛,但手沒松,反而按得更了,“你啄我也沒用,你今天必須跟我走!”
何禮跑過來幫忙按住網的另一頭,結果被那只母雁隔著網眼啄了耳朵,疼得滿地打滾:“我的天——這玩意兒怎麼跟鐵鉗似的!還是夫妻混合雙打!”
王城源遠遠站著,紋不。
可能我是三人中唯一帶理智出門的人。
一番飛狗跳之後,李承璟終于功將兩只大雁從網里掏了出來。他一手一只,抱在懷里。
此刻他渾上下沒一塊干凈的地方,雙手手背都被啄出了痕,頭發散了一半,金冠歪在腦袋側面,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正月里的煙火。
“湊一對,好事雙!”他高高舉起兩只力掙扎的大雁,“走!回城!送聘禮去!”
何禮癱坐在地上,天長嘆:“我再也不跟你出來了。”
王城源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了李承璟一眼,忽然手把他歪掉的金冠正了正。
“回去換裳再去。”王城源皺著眉,“你這副模樣抱著兩只鳥上門提親,崔家會以為我們綁架了你和你的寵。”
李承璟低頭看了看自己——泥、水草、碎羽、痕——確實不太面。
“有道理。”他點了點頭,“先回府換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