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徽今日本不該出現在後院。
是來找白梨的。白梨說在後頭晾曬冬,便繞了過來,誰知走到半路,遠遠瞧見姐姐院子的花園里,有兩個人影。
一個是崔清漪,這認得。
另一個——
崔清徽瞇起眼睛,腳步頓住。
那人量頗高,穿著一灰撲撲的短褐,頭上還沾著碎葉子,活像剛從哪個柴房里鉆出來的。他正拉著崔清漪的手,低著頭不知在做什麼。
崔清徽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下意識往廊柱後了子,探出半個腦袋,死死盯著花園里的兩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那男子的臉,但後院里能有什麼男子?
崔清漪的手被他握著,兩人靠得極近。
崔清徽的呼吸急促起來,腦子里"嗡"的一聲,一個念頭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姐姐和府里的小廝有私!
捂住,險些驚呼出聲。
不對,冷靜,冷靜。
崔清徽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又仔細看了一眼。那男子松開了崔清漪的手,兩人似乎在說話,崔清漪的神態一如既往地從容,甚至還端起了茶杯。
崔清徽慢慢退回廊柱後面,背靠著冰涼的柱子,口劇烈起伏。
我要去告訴母親!
不。
崔清徽咬了咬下。
母親這些日子對崔清漪百般維護,若是告訴母親,母親八會先把訓一頓,說胡說八道,再把這事下去。
憑什麼?
就憑是姐姐?就憑先出生了幾年?
崔清徽從來不覺得崔清漪比自己強多。論容貌,自認不輸;論才學,雖不如堂姐崔令儀,但也不差;論出,才是李氏的親生兒,崔清漪不過是個死了娘的。
可偏偏所有好事都落在崔清漪頭上。
先是鄭家看上,後來又是梁王賜婚。
崔清徽咬了咬下,眼底閃過一狠。
好啊,崔清漪。
賜婚的圣旨都下了,你居然還和府里的小廝不清不楚。
悄悄退後兩步,轉快步離開了後院。
崔清徽沒有去找李氏。
繞了一條更長的路,直奔何嬤嬤的院子。
算盤打得乒乓響,若是讓何嬤嬤親眼撞見崔清漪和野男人在後院私會,那這樁賜婚就算是筆親批的,也得掂量掂量。
崔清徽在何嬤嬤院門口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出兩滴眼淚。
"何嬤嬤!"嗓音帶著哭腔,"您快去看看姐姐……我、我方才路過後院,看到姐姐的花園里……有個男人!"
何嬤嬤眉皺了起來:“什麼男人?”
"我也不知道是誰,穿著短褐,像是府里的下人。"崔清徽攥了帕子,聲音越發急切,"他拉著姐姐的手,兩人離得極近……嬤嬤,圣旨已下,姐姐可是準梁王妃,若是被人瞧見……"
何嬤嬤神變得有些微妙。
崔清徽沒看懂眼神,只覺得不相信自己,低頭攪著帕子做出惶恐之態:"嬤嬤,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看錯了……"
"看沒看錯,去了便知。"何嬤嬤沒再看他,邁步出門。
走到廊下,恰好遇上崔家族中兩位管教規矩的老嬤嬤——周嬤嬤和孫嬤嬤。
何嬤嬤沉聲道:"兩位嬤嬤,隨我走一趟。"
周嬤嬤見何嬤嬤神凝重,也不多問,與孫嬤嬤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崔清徽走在最前面引路,腳步輕快,角了又,才沒讓那得意泄出來。
"嬤嬤們,"邊走邊說,聲音得極低,仿佛怕被人聽見,"我也不想相信,可姐姐……圣旨都下了,怎麼能……"
"二姑娘。"何嬤嬤打斷,"事未明之前,慎言。"
崔清徽乖巧地閉了,但眼底的芒愈發明亮。
想象著接下來的場面——何嬤嬤撞破崔清漪與小廝的私,消息傳回宮中,太後震怒,賜婚作廢,崔清漪名聲掃地,從此再無翻之日。
而崔清徽,作為"忍痛揭發"的妹妹,既保全了崔家門風,又除去了心頭大患。
至于崔清漪以後怎麼辦?
關什麼事。
——
與此同時,花園里。
李承璟正眉飛舞地給崔清漪講述他那個"天無"的計劃。
"……何禮在街口風,城源雇了三十個人牽馬遛彎,我趁從後墻翻進來——你知道你家後墻有塊磚松了嗎?我一腳就踩塌了,差點摔個狗啃泥。"
崔清漪面無表地看著他袖口上沾的泥和頭發里夾的碎葉子,語氣平靜,"您翻墻進來,邊沒帶一個侍衛?"
"帶了啊,不然還不太好翻。"李承璟理直氣壯,"在墻外蹲著呢。"
此時的皇家暗衛:我覺得崔小姐不是在夸你。
崔清漪深吸一口氣,站起,"殿下,時候不早了,您該回去了。"
"這就趕我走?"李承璟不滿地皺眉,"我翻了半天墻才進來的。"
"正因如此,您更該趁天沒黑趕翻回去。"崔清漪語氣溫和,心已經在計算最近的那面墻有多高,"萬一被人看見——"
話音未落,忽然頓住。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花墻外傳來,不止一個人,至三四個,步伐急促,正朝這邊趕來。
崔清漪的臉微微一變。
李承璟也聽見了。
他的反應比崔清漪預想的快得多——幾乎是在腳步聲傳來的瞬間,他松開了崔清漪的手腕,右手探懷中,出一塊金燦燦的事。
那是一塊純金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梁"字,背面是皇家的龍紋。
李承璟把金牌往腰間一別,又從袖中出一把折扇——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揣進去的——"唰"地一聲展開,往石凳上大馬金刀地一坐。
整個人的氣質在一瞬間從"翻墻的泥猴"變了"微服私訪的貴人"。
崔清漪:"……"
所以貴人跑到後院是什麼很有道理的事嗎?
"別慌。"李承璟沖眨了眨眼,扇子一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花墻的月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最先映眼簾的是崔清徽那張寫滿了興的臉——盡管極力掩飾,但眼底那抹幸災樂禍的芒,崔清漪看得一清二楚。
後跟著何嬤嬤,以及崔家的周嬤嬤和孫嬤嬤。
嚯,好大的陣仗。
“姐姐!”崔清徽第一個沖進來,聲音又急又尖,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你……你竟敢在此私會——”
“二姑娘!”
何嬤嬤打斷了的話。
相信自己的眼,崔清漪絕不是那種會做出私通小廝之事的糊涂人。那麼眼前的局面,要麼是有人設局陷害,要麼……就是另有。
何嬤嬤控制住局面,才看向那”小廝“。
李承璟轉過了頭。
他坐在石凳上,折扇半遮著臉,只出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居高臨下的笑意。
這絕不是一個小廝能有的氣度。
“喲,”他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遛彎,“這麼熱鬧,是來給本王……送茶的?”
他說話時,手腕微微一轉,扇子向下挪了半分,出了腰間別著的那塊金燦燦的令牌。令牌在午後的下反出刺目的芒,上面那個龍飛舞的“梁”字,晃得人眼睛生疼。
如果是這位,那麼一切都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