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尚服局的人,崔清漪剛喝了口茶潤嗓子,就聽素心來報——
“小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崔清漪放下茶盞,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麼事。
果然,到了李氏的正房,繼母正坐在炕桌前翻看一本冊子,見來了,臉上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招手讓坐到對面。
“漪兒來了,坐。”
“母親。”崔清漪行了禮,乖巧落座。
李氏合上冊子,推到一旁,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道:“嫁的事,尚服局都安排妥了?”
“是,周尚說約莫一個月便能做好。”
“那就好。”李氏點點頭,“嫁既然宮里管了,咱們就不必心那頭了。我今兒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你的陪嫁人手。”
崔清漪心中了然,面上卻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
李氏繼續道:“你邊如今跟著的,只有素心一個使喚的,另有幾個使的丫頭婆子。你嫁過去是做王妃的,王府那麼大的地方,這點人手怕是不夠。”
“母親說得是。”
“所以我想著,趁這一個月,再給你添幾個得力的人。”李氏頓了頓,目里帶著一試探,“你覺得……要不要挑幾個容貌出挑些的?”
在大戶人家,陪嫁容貌出眾的丫鬟,意思有兩層:一是給主母撐場面,二是……預備著給夫君做通房。
前世嫁鄭家時,鄭家的老太太見帶的人,也表示“給你挑幾個伶俐的丫頭伺候著”。
結果那幾個“伶俐的丫頭”,後來一個比一個伶俐,伶俐到直接爬上了丈夫的床。
當然,李氏的出發點和鄭家老太太截然不同。
李氏是真心怕嫁進皇家後吃虧。往夫婿房里塞幾個貌丫鬟,是正室“賢惠大度”的標配。尤其梁王傳聞子嗣有礙,李氏大概是想著:萬一將來需要個通房什麼的,自己的人總好過從別來的妾,至著對方賣契,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但崔清漪并沒有興趣,帶著的丫鬟若是有了旁的心思,做事就會大打折扣。
至于妾室……也不擔心。
不是說梁王是個不能生的,只要生不出孩子,一個妾室能翻出什麼風浪。
笑了笑道:“母親的好意,兒心領了。不過,梁王殿下那邊……”
臉上浮現出恰到好的:“何嬤嬤同我說過,殿下邊一直沒有什麼通房侍妾,太後也從未安排過。兒若貿然帶幾個容出眾的丫鬟過去,怕是反倒惹人猜疑,說咱們崔家存了什麼心思。”
李氏一聽,立刻明白了。
嫁的若是尋常世家子弟,帶幾個漂亮丫鬟過去是人之常。可嫁的是皇帝的親弟弟,那質就不一樣了——你帶人過去,是想干什麼?邀寵?還是想用人計控制梁王?
這頂帽子誰也扣不起。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李氏拍了拍額頭,有幾分懊惱,“那依你的意思,帶哪些人過去合適?”
崔清漪等的就是這句話。
“素心跟了我這麼多年,自然是要帶的。使的丫頭婆子,母親幫我挑幾個老實本分的就好。”說到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變得和了幾分,“對了,還有一個人,兒想帶過去。”
“誰?”
“肖媽媽。”
李氏怔了一下。
肖氏是崔清漪生母的陪嫁,後來生母出嫁,肖氏便做了崔清漪的母。
生母去世後,肖氏一直留在崔家,這些年在府里做了後院的小管事,不算得用,也沒人為難。
前世崔清漪嫁鄭家時,并沒有把肖氏帶走。
那時候的嫁妝不算厚,帶的人也,肖氏年紀又大了些,想著留在崔家反倒安穩,便沒有開口。
後來懷了第一胎,鄭家給安排了一位經驗富的嬤嬤照料。那嬤嬤面上慈眉善目、噓寒問暖,背地里卻是鄭家二房安的人,一心想把自己的遠房侄塞進來做通房。
崔清漪孕期反應嚴重,吃什麼吐什麼,那位嬤嬤非但不好生照顧,還有意無意地在飲食起居上手腳——當然,都是些不致命但足以讓孕婦更加難的小手段。
忍了整整三個月,實在撐不住了,才寫信回娘家求助。
李氏二話沒說,當天就把肖媽媽送了過去。
肖媽媽一到,不出三天就把嬤嬤的那些小作了個底朝天,直接告到了鄭家老太太面前。嬤嬤被打發走了,崔清漪才算安安穩穩地生下了長子。
“肖媽媽?”李氏些詫異,“前些年同我說,年紀大了,子骨也不比從前,想留在府里給找個輕省差事,好讓在崔家清福、安度晚年麼?怎麼如今又改了主意?”
崔清漪有些無奈地笑笑:“肖媽媽伺候我一場,我總盼著能過幾天舒心日子。我邊如今就素心這丫頭一個的,雖忠心,到底年輕,沒見過什麼大風大浪,若遇上事,怕是鎮不住場子。”
聲音不疾不徐,“兒想來想去,邊實在缺個知知底、能幫著拿主意的人。肖媽媽是我母親親自挑選的母,也是我最信得過的人,有跟著去,兒這心里才能踏實。”
說“母親”二字時,指的是生母。
李氏聽了,深以為然地嘆了口氣:“你說得也是。皇家不比尋常人家,你邊沒個老持重的人看著,我也不能放心。,明兒我讓余媽媽去跟肖媽媽說一聲,讓收拾收拾,跟著你一塊兒過去。”
崔清漪起行了一禮:“多謝母親恤。”
李氏擺擺手:“謝什麼,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嫁出去了我也盼著你好。”
這話說得真誠,崔清漪聽在耳里,心中微。
李氏這個人,要說多好吧,確實算不上。偏心自己的親生兒崔清徽,這是人之常,崔清漪也從不強求。但要說如何大大惡,也真談不上。
李氏嫁崔家,至今也沒有嫡出的兒子,在後院中也是有些心虛。
好在崔知遠也不是什麼寵妾滅妻的糊涂人,庶子給養育,眼下庶子年紀雖小,但也算給了李氏一個盼頭。
前世今生,李氏沒有吞過生母留下的一針一線。前世出嫁時嫁妝雖不算厚,但那是因為崔家本就不富裕,公中能拿出來的就那麼多,李氏已經盡力在規矩之給湊齊了。
這輩子嫁的是梁王,皇家的賞賜流水般送來,六十四臺嫁妝里有一大半是宮中造,李氏在其中添補的雖然有限,但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沒有以次充好,也沒有暗中克扣。
至于崔清徽,那是親生兒,做母親的護犢子,崔清漪能理解。
李氏已經當著眾人的面扇了崔清徽一掌、了的足,又主要拿私產來賠罪,這份置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很有魄力了。
沒有必要為難一個本不壞的人。
崔清漪想清楚這些,語氣更加和了幾分:“母親這些日子為我持嫁妝,也辛苦了。等我嫁過去安頓好,一定常回來看您。”
李氏被這句話說得眼眶微熱,連忙別過頭去,裝作整理桌上的冊子。
“行了行了,快回去歇著吧,明天尚服局的人還要來送花樣子,你別又睡過了頭。”
崔清漪笑著應了一聲,帶著素心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