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爸來了”,像一針,扎破了姜紓蓉周圍那個無聲無息的氣泡。
混沌的思緒被拉扯回現實,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肖南的臉在昏暗的屋里顯得格外堅毅,他沒有多余的廢話,轉就對著院子里幾個不知所措的鄰居發號施令。
“都別愣著了!搭把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大奎,你腳快,趕去一趟村長家,就說姜家出事了,請他過來主個事,順便問問村里誰家有白紙和麻布,都先記我賬上。”
被點到名的年輕人“欸”了一聲,拔就往外跑。
“王家嫂子,”肖南又轉向一個中年婦人,“勞駕你,先找頂草帽,把堂屋里的香爐給蓋上,這‘蓋神’,老規矩不能廢。”
婦人連連點頭,趕回自家找東西去了。
院子里的人被他三言兩語調起來,原本慌無措的氣氛,瞬間有了主心骨。
肖南安排完外頭,才重新走進屋里,他看了一眼床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劉氏,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走到姜紓蓉邊,把從地上拉了起來。
“紓蓉,人死不能復生,你得住。”
他的手掌寬大而糙,帶著常年干農活的繭子,卻異常溫厚。
“你媽這輩子不容易,最後這一程,咱們得讓走得面。”
姜紓蓉的還在發抖,但順著肖南的力道站了起來,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你戴上草帽,和一把鐮刀,去村口河邊打小半桶水回來燒暖。”肖南的聲音放緩了些,“等下嬸子們過來,要給你媽凈。”
姜紓蓉麻木地點了點頭,有人指揮,可以照辦。
于是從家中找了一頂草帽,拎著一把鐮刀和小桶,就往村口河邊走。
就在這時,肖南又住了院子里的兩個小伙子。
“柱子,二牛,你們倆跟我回家一趟!”
他聲音沉沉地吩咐道:“把我家里那口備用的,抬過來。”
這話一出,院里剩下幾個沒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備用的棺材?
那可是各家箱底的東西,上了五十歲的人是給自己備的。
肖南竟然要拿出來給親家母用?
這……這可真是把姜紓蓉當正兒八經的兒媳婦,把姜家當正兒八經的親家了!
肖南沒理會旁人的驚詫,帶著兩個小伙子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
沒多久,姜紓蓉就從河邊取了水回來。
幾個相的嬸子連忙燒火架鍋,把水倒鍋里燒。一邊不忘安。
“閨,別怕,有我們呢。”
水不需要燒太熱,只要溫的就行。
“來,把熱水盛出來放剛才的桶里,我們給你媽子,換上干凈裳。”
幾人帶著水和劉氏生前用過的巾,來到屋里。
“紓蓉,來,搭把手。”一個嬸子拉過的手,放進水里,“給你媽臉,讓干干凈凈地走。”
溫熱的巾到劉氏冰涼的皮,姜紓蓉的猛地一。
眼淚,終于不控制地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進水盆里,沒有聲音。
沒有哭出聲,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為母親拭著。
過那張布滿愁苦的臉,過那雙為補過無數次裳的手,過那雙走遍了村里每一寸土地,只為給求一門好親事的腳。
嬸子們在一旁幫忙,里念叨著一些祈福的話。
“去了那邊,就沒病沒災了。”
“跟著菩薩走,下輩子投個好人家,清福去。”
等洗完畢,有人拿來了買好的壽。
那是一套嶄新的黑布裳,料子不算頂好,但在村里,已經算是很面了。
姜紓蓉親手,為劉氏穿上。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肖南帶著兩個小伙子,抬著一口厚實的柏木棺材,穩穩地走了進來。
棺材被放在堂屋正中,那深沉的木,讓整個屋子的氣氛都凝重到了極點。
村長也趕到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看到這陣仗,先是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肖南,最後走到姜紓蓉面前。
“丫頭,節哀。”
他嘆了口氣,對肖南說:“肖老弟,你這事……辦得敞亮!”
肖南擺擺手,臉上沒什麼表:“應該的。村長,還得麻煩你,幫忙算個日子。”
“行。”村長掐著指頭算了算,“三天後,日子干凈,就那天吧。”
日子定下來,接下來的事就順理章了。
在幾個年輕人的幫助下,劉氏的被小心翼翼地抬進了棺材。
當棺材蓋子被輕輕放上的那一刻,姜紓蓉再也撐不住,一,跪倒在地。
接下來的三天,姜紓蓉就那麼穿著麻布的孝,跪在靈前。
肖南幾乎是長在了姜家,迎來送往,安排流水席,理各種瑣事,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村里人看在眼里,議論的風向徹底變了。
“肖南真是個實在人啊!這哪是親家,比親兒子還盡心!”
“可不是嘛!聽說那口棺材都是他自己家的,這義,沒得說!”
“之前還聽張氏那侄媳婦嚼舌,說什麼婚事要黃,我看啊,是自己眼紅吧!”
“就是!肖家這麼看重這兒媳婦,怎麼可能黃?”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肖家張氏的耳朵里。
一連三天沒敢出門,心里又氣又怕,還有一說不出的憋屈。
覺自己就像個跳梁小丑,之前放出去的那些狠話,如今都了扇在自己臉上的掌。
到了第三天,出殯的日子。
天還沒亮,姜家小院就滿了人。
姜紓蓉雙眼紅腫,干裂,由兩個嬸子攙扶著,跟在棺材後面,的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墳頭堆起,紙錢燒盡,一切歸于塵土。
人群漸漸散去。
肖南走過來,下頭上戴著的白布,遞給姜紓蓉一個布包。
“這里頭是鄉親們隨的禮錢,還有……我添的一些,你收著。”
姜紓蓉沒有接,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座新墳。
肖南也不勉強,把布包塞進懷里,聲音有些沙啞。
“人已經走了,日子還得過。”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什麼,最後還是開了口。
“昨天,我已經托人去鎮上郵局了。”
肖南看著遠方,一字一句地說道。
“給戰戰,去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