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那雙清亮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燈下,顯得格外真誠,低的聲音里,充滿了恰到好的關切與驚訝。
這個問題,像一羽,輕輕搔刮著姜紓蓉最敏的神經。
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垂下眼,看著自己手里那把冰涼的黃銅鑰匙,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臉上出一抹夾雜著苦和無奈的淺笑。
“嗯。”
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啞。
“本來……是準備他這次探親回去就辦的。”
姜紓蓉側過,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像是在尋找一支撐。
“誰能想到,我媽的病突然就重了……他假期又短,急著歸隊,這事……就這麼耽擱下來了。”
沒有說婆婆的刁難,過程都忽略不計,只將一切歸咎于命運的無常和母親的離世。
這番說辭,最能博取同,也最符合一個孝順兒和無奈妻子的份。
“啊……”
林婉果然倒吸一口涼氣,出手,想拍拍姜紓蓉的肩膀,又覺得唐突,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才又收了回去。
“抱歉嫂子,我不知道,您節哀……”
的臉上寫滿了心疼和理解,仿佛姜紓蓉經歷的苦難,也同了一般。
“你別多想,等見到了肖大哥,把證領了,一切就都好了。快,先進屋歇著,看你累的,臉都白了。”
主幫姜紓蓉推開203的房門,一招待所特有的、帶著些許的皂角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陳設簡單,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嫂子,你早點休息,我就在你隔壁,有事就敲墻,或者直接過來找我。”
林婉將送到門口,又地叮囑了一句,這才轉回了自己的201。
門“咔噠”一聲關上。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姜紓蓉打開房間的燈,走到床邊坐下,媽耶,穿來一個月,終于睡到床了。
往後一躺,直接癱了,此時此刻只想大睡三天三夜!
“我要是進了家屬院,能不能弄一張這樣的床!不行,我必須要弄一張!”
……
迷糊之際,房門就被‘篤篤篤’地敲響。
姜紓蓉不愿地起開門,門外站著的,林婉又來了。
手里端著一個搪瓷臉盆,盆里放著一個豁了口的大碗,碗里冒著騰騰的熱氣,一濃郁的臊子香味瞬間鉆進鼻孔。
“嫂子,我猜你肯定壞了。”
林婉笑得眉眼彎彎,不由分說地進屋里,將臉盆放在桌上。
“我剛才去樓下廚房,跟大師傅說了說好話,讓他給你下了一碗熱湯面。快,趁熱吃,吃完好好睡一覺。”
碗里的面條上,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還撒著翠綠的蔥花。
在這八零年代,這樣一碗面,絕對算得上是頂好的餐食了。
“林婉妹子,這……這怎麼好意思,又讓你破費了……”
姜紓蓉上推辭著,肚子已經在說,‘好的,謝謝,不客氣’。
“破費什麼呀!”
林婉把筷子塞進手里,按著的肩膀讓在桌邊坐下。
“一碗面而已,嫂子你再跟我客氣,我可真要生氣了!咱們以後在一個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把你當親姐姐看呢!”
的話說得親熱又自然,讓人本無法拒絕。
姜紓蓉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慢慢地吃了起來。
面條很筋道,臊子很香。
確實了。
林婉看吃起來,便心滿意足地在床邊坐下,雙手托著下,笑瞇瞇地看著。
“嫂子,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呀?剛才個周小川同志說,肖大哥好像不在團里。”
來了。
姜紓蓉咽下一口面,含糊地回答:“他不在,我就等他回來。”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啊?”
林婉的語氣里滿是擔憂。
“部隊紀律嚴,他們出任務,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有時候一兩個月都說不準的。你一個人在招待所,人生地不的,多不方便啊。”
“沒事,我等得及。”
姜紓蓉又夾起一塊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的香味溢滿口腔。
“我來都來了,還怕等著十天半個月的?”
“嫂子說的也是。我明天去衛生院報到後,就要住在單位宿舍,到時候就嫂子一個人住在這里等,沒關系嗎?”
林婉的字里行間,都在為姜紓蓉考慮,真是個心的小妹妹。
是男人都抗拒不了這種小生。
只可惜,現在兩人多親切,將來為男人撕破臉皮就有多生分。
“害!我一個人也能習慣的,沒什麼大不了。軍嫂千百萬,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後,就自己住,每天兩點一線,逍遙又自在。
姜紓蓉一口一口吃著面,吃得很慢,也很香。
一碗面很快就見了底,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謝謝你,林婉妹子,這面真好吃。”
放下碗筷,一臉滿足。
“嫂子喜歡吃就好。”
林婉笑了笑,站起,端起空碗。
“那你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你了。明天我就去衛生院報到了,等我空的時候,再過來找你。”
端著碗,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回過頭來。
“哦,對了,嫂子。”
林婉的臉上帶著一關切,又有些言又止。
“我聽說軍結婚都要先向上級打報告,經過組織批準,中間又不得一個月的時間。您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姜紓蓉打了個飽嗝,不甚在意,“嫂子沒事哈,別說一個月,等半年都行。我人都到這里了,還有什麼解決不了問題?”
看得很開,來部隊,就是等一兩個月時間,在老家,就是等死。
林婉終于沒再說什麼,帶上門就出去了。
看著被關上的房門,姜紓蓉陷了沉思。
這小姑娘,表面上看起來熱心又單純,人畜無害的,完得無可挑剔。
跟這樣的人鬥,倒顯得有些不是東西了。
“沒辦法,是肚里的小崽子需要自己的爹,不能怪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