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從棺材里鉆出來的時候,渾止不住地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怕回頭看到棺材里那個死人的臉,
更怕王家人從屋子里沖出來把再塞回去。
紅嫁了,沉甸甸地掛在上,
像一張撕不掉的皮。
的右腳上的繡花鞋在棺材里掙扎時掉了,著的腳踩在牛車的木板上,
冰得骨頭發疼。
王家的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圍著一個夯土的院墻。
正屋亮著燈,門簾掀開一條,念念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在晃。
趙氏坐在炕沿上,端著碗,往里拉白面條。
王家老太太在倒酒。
那個瘸男人——王大錘的哥哥王二柱,靠在門框上旱煙,煙頭一明一滅。
沒人看外面。
沒人覺得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從釘好的棺材里爬出來。
念念從牛車上下去,赤著的右腳踩進了院子里的積雪。
那種冷,像是有人拿針一一地扎進的腳心。
咬住,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院門是從里面栓上的,兩扇木門年久失修,門板上有幾個窟窿,但鉆不過去。
念念蹲下來,環顧四周。
的目落在院墻底下一個黑乎乎的口上——是狗。
王家養了一條大黃狗,平時就從這個鉆進鉆出。
念念不知道那條狗在哪里,但沒有別的選擇。
趴下子,把腦袋探進狗里。
口不大,兩邊是凍得邦邦的泥土,刮得的肩膀生疼。
紅嫁的袖子掛在了口的碎磚上,使勁一扯,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念念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正屋的方向。
門簾沒,笑聲還在繼續。
拼命往前拱,肩膀、腰、屁,一寸一寸地從狗里過去。
最後卡在骨那里——狗太窄了。
念念憋著氣,把擰一個別扭的角度,使勁往外躥。
嗤——紅嫁的後背整個撕開了,冰冷的空氣直接灌進來,但的也從口彈了出去。
摔在院墻外面的雪地里,滿都是泥和雪。
但出來了。
院墻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坡地,坡下面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再遠是黑的山。
念念不認識這個地方。
是兩天前被趙氏帶來的,一路上燒得迷迷糊糊,
只記得坐了很久很久的牛車。
媽媽說過,程家灣在東邊。
東邊是哪邊?
念念抬頭看天。
雪下得,天上沒有星星,分不清方向。
但記得一件事——媽媽教過,冬天刮的是北風,風從背後吹過來的時候,臉朝著的方向就是南邊,左手邊是東。
北風正從右邊刮來。
那左邊就是東。
念念咬著牙站起來,赤著的右腳已經完全沒了知覺,踉踉蹌蹌地往左邊跑。
紅嫁的下擺拖在雪地里,的布帛凍了殼,一步一絆。
念念跑了不到二十步,“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爬起來,又摔倒。
再爬起來,再摔倒。
第四次摔倒的時候,聽到了後的聲響。
"棺材蓋子開了!人呢?!"
是王二柱的聲音。
接著是王家老太太的尖:"死丫頭跑了!快追!給我抓回來——!那可是二百塊錢的人!"
火把亮起來了。
橘紅的在雪夜里晃,照亮了院墻外的雪地。
念念心都要跳出腔了。
不敢再走路了,連滾帶爬地往坡下面的土路沖。
繡花鞋掉了的那只腳踩在碎石上,尖銳的疼痛讓差點出聲。
沒。
把咬出了,鐵銹般的味道在里彌漫開來。
土路通向兩個方向,一邊是平坦的田野,一邊是麻麻的灌木叢和一條小河。
念念選了灌木叢。
田野里無遮無擋,雪地上的腳印一眼就能看到。
灌木叢能藏人。
鉆進齊腰高的枯枝叢里,荊刺扎進的臉、手臂和的肩膀。
紅嫁被扯了一條一條的布條,掛在荊棘上像是過年的紅綢。
後的火把越來越近。
王二柱的罵聲在風里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雪地里有腳印……往那邊跑了……"
念念拼命往深鉆,灌木叢的盡頭是那條小河。
河不寬,但結了冰,冰面上覆著一層薄雪。
念念下河的斜坡,摔在冰面上,額頭磕在一塊凸起的冰棱上。
一下子涌出來,淌過的眼睛,溫熱的、膩的,和媽媽臨終時咳出來的一樣。
捂住額頭,一團,躲在河底部一叢枯死的蘆葦後面。
火把的從頭頂掠過。
"看清楚沒?跑哪邊了?"
"腳印到灌木叢那兒就斷了……這麼冷的天,一個四歲的丫頭片子,跑不了多遠,凍也凍死了!"
王家老太太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帶著狠毒的怨氣:"那也得找!死的活的都給我帶回來!死丫頭要是跑了,咱家二百塊錢就打了水漂!"
念念把臉埋進枯蘆葦里,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能看到火把的過蘆葦稈,在冰面上投下跳的影子。
有人走到了河邊上,往下照了照。
念念心猛地一停。
"這河冰都凍瓷實了,沒腳印。估計是往田那邊跑了。"
"走,去田那邊找!"
腳步聲漸漸遠去。
火消失了。
念念沒有。
不敢。
趴在冰面上,覺自己的溫一點一點地從里流走。
先是腳——兩只腳都沒了知覺,像是不存在了一樣。
然後是小、膝蓋、手指。
覺得自己正在變一塊冰。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
王家的火把沒有再回來,只有北風在河上方嗚嗚地。
念念強迫自己從蘆葦叢里爬出來。
的僵得像一木頭,每個關節都在慘。
但不能停在這里。
停在這里就是死。
順著河往東爬了一段,爬不了就站起來走,走不了就繼續爬。
紅嫁已經徹底爛了,只剩幾片碎布掛在上。
的額頭還在滲,流到眼睛里,模糊了視線。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
天太黑了,雪太大了,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白和一樣的黑。
好幾次覺得自己要倒下去再也起不來了。
但每一次,都會想起媽媽的話。
"念念……去找你爸爸……程家灣……顧硯秋……"
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不知道過了多久,雪小了一些,風也沒那麼大了。
天邊出現了一線灰白的。
天要亮了。
念念踉蹌著翻過一道土坎,看到了一條公路。
不是村里的土路,是真正的公路——鋪了碎石的那種,公路兩邊豎著電線桿子。
的徹底了。
整個人像一截燒斷的蠟燭,撲倒在公路邊的雪地里。
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一會兒亮一會兒暗,耳朵里嗡嗡地響。
聞到了泥土和雪混合的味道,冰涼的,干凈的。
比棺材里的腐臭味好聞一萬倍。
遠傳來一個低沉的轟鳴聲。
那是汽車發機的聲音。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念念想張喊救命,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爸爸……我還沒找到你……
然後眼前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