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的屋子在顧家院子最西頭,是一間原來堆柴的偏房。
說是屋子,其實更像個棚子。
念念被放下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裂了的土墻——
裂從墻一直裂到屋頂,北風從隙里灌進來,吹得人渾打哆嗦。
門是兩扇歪歪扭扭的木板拼的,合不嚴,底下留著一指寬的,
冷風像削鐵一樣往里鉆。
屋里沒有桌椅。
靠墻有一張木板搭的矮床,上面鋪著一床灰撲撲的被子,
又薄又,角上著發黃的棉花。
灶臺在角落里,灶膛口堵著一團干草,灶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灰——一看就是很長時間沒生過火了。
水缸是空的,缸底干出了裂紋。
角落里堆著半袋干癟的紅薯,袋口敞著,幾條蟲子在上面爬。
整間屋子彌漫著一的霉味,混著土腥氣和經年不洗的被褥散發出的酸臭。
這就是顧硯秋的全部家當。
念念站在屋子中間,兩只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從左到右把這間屋子打量了一遍。
沒有嫌棄。
在外婆趙氏家的時候,住的是灶房邊上的雜間,連張床都沒有,就在地上鋪個草墊子。
比這里還不如。
更何況——
棺材里。
那口棺材里連站都站不起來,黑得手不見五指,空氣里全是死人的腐臭味。
跟棺材比起來,這間破屋簡直是天堂。
“爸爸,我來生火好不好?”念念蹲在灶臺前,仰頭看著顧硯秋。
灶臺比的人還高,得踮著腳才能夠到灶膛口。
“媽媽教過我。”
顧硯秋的僵了一下。
他看著四歲半的兒蹲在灶臺前面,兩只纏著紗布的手開灶膛口的干草,作練得不像一個孩子——而是一個早早被生活教會了一切的、提前長大的小大人。
“媽媽教過我”——這五個字讓他的口像被人一拳打中。
宋婉清是個會寫字、念過書的人。
的兒四歲半,不是在學認字,不是在念書——而是在學怎麼生灶臺的火。
因為活著比認字重要。
顧硯秋沒有說話。
他默默轉出了門。
院子外面黑漆漆的,冷風嗚嗚地刮。
他到顧家老屋後面的柴垛子旁邊,看了看四周沒人,彎腰搬了五六干柴,又從顧硯春家灶房外面的水缸里舀了半桶水。
回來的時候,念念已經把灶膛里的舊灰掏干凈了。
的臉上、手上全是灰,小臉黑一塊白一塊的,但眼睛亮得很。
“爸爸,柴來了?給我。”
顧硯秋把柴遞給。
念念把干草塞進灶膛底部,上面架上細柴,再架柴——這套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做過無數次的。
從顧硯秋的兜里翻出一盒火柴——只剩三了——小心翼翼地劃了一,湊到干草上。
火苗“噗”地躥了起來。
灶膛里的火映在念念臉上,把那張瘦小的臉照得橘紅的,額頭上的布條也被映出了暗的痕。
但的眼睛里有。
那是幾天來,念念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的——
不是恐懼、不是警惕、不是那種超乎年齡的冷靜——
而是一種踏實的、小小的、暖融融的。
像灶膛里的火。
顧硯秋蹲在念念旁邊,看著那團火。
他把從袋子里翻出來的紅薯洗了洗,切塊,扔進鍋里加水煮。
紅薯干癟得厲害,有幾塊已經長了黑斑。
但這是他所有的存糧了。
水燒開了,紅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散發出一甜的味道。
念念趴在灶臺邊上,兩只手著灶沿,鼻子湊上去聞。
“好香。”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念念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很輕、很小心的滿足。
像是怕說大聲了就會消失一樣。
顧硯秋的眼睛酸了。
他把紅薯粥盛出來,一大碗、一小碗。
大碗推到念念面前。
“吃。”
念念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熱粥進胃里的那一刻,暖意從肚子里一點一點地往四肢蔓延開來。
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凈凈,連紅薯皮都沒剩。
然後放下碗,認認真真地看了看顧硯秋的碗——他只盛了淺淺的半碗,已經喝完了。
“爸爸你再喝點。”
“我不。”
“騙人。”念念的聲音很小,但很篤定,“你的肚子一直在。”
顧硯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四歲半的丫頭連這都聽見了。
他的肚子確實在。他已經一天半沒吃東西了——不是沒有,是懶得吃。
以前是懶得吃。
現在——紅薯只剩半袋了。他得留給念念。
“睡覺。”顧硯秋把碗擱下,從床上把那床又又薄的被子扯過來,在床上鋪開。
屋里只有一床被子。
他把被子裹在念念上,自己穿著棉襖靠在床板上。
念念在被子里,覺到了那乎乎的、帶著酸味的氣息。
但沒有皺眉。
因為被子雖然薄,但旁邊有人。
不用一個人待在黑暗里了。
屋外的風嗚嗚地響,從墻上的裂里灌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顧硯秋手把那條裂最大的地方用舊棉襖堵上,風小了一些。
念念在被子里翻了個,兩只眼睛在黑暗中閃著。
“爸爸。”
“嗯。”
“你之前為什麼不去找我和媽媽?”
這個問題在大隊部問過一次,但那一次顧硯秋只說了“不配”兩個字。
現在只有父兩個人。沒有程鐵柱,沒有程福來,沒有外人。
顧硯秋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門里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我……以為你媽媽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水底下浮上來的。
“我走了之後,給托人帶過一封信。但沒有回音。後來我又托人去打聽,說已經搬走了,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我以為恨我。”
“我以為找到了比我好的。”
“所以我就……沒再找了。”
念念聽著這些話,心里有什麼東西作痛。
媽媽沒有搬走。
媽媽從來沒有搬走過。
媽媽一直住在那個小鎮上,著大肚子,一個人把生下來,一個人把拉扯了四年半。
那封信——
信到底有沒有送到?
是誰說媽媽搬走了?
念念的腦子里轉過這些念頭,但太困了。
高燒雖然退了,但的虧空太大了。小小的像一臺被榨干了所有燃料的機,撐著最後一口氣運轉了六天,到了此刻終于可以停下來了。
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被子里。
“爸爸。”
“嗯。”
“你別走了。”
三個字。
顧硯秋的手在黑暗中攥了。
“不走了。”
這一夜,念念踏踏實實地睡著了。
六天以來第一次。
沒有棺材、沒有死人、沒有雪地、沒有追趕的腳步聲。
只有邊這個男人重的呼吸聲,和灶膛里殘余的、一點一點暗下去的火星。
但顧硯秋沒有睡著。
他睜著眼,在黑暗中盯著屋頂。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
那封信,他托的是誰帶的?
他竭力回想——1959年底,他從省城回程家灣之後,寫了一封信。
他識字不多,那封信歪歪扭扭寫了一頁紙,大意是:他回家了,如果愿意,可以寫信到程家灣。
這封信,他托給了當時在縣城跑運輸的一個人。
那個人什麼來著——
顧硯秋的眉頭擰了疙瘩。
窗外傳來一聲貓,凄厲得像小孩哭。
念念在睡夢中了一下,小手索著抓住了顧硯秋的袖子。
抓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