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顧硯秋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
不對——不是敲門。
是推門。
那兩扇破木板門被從外面直接推開了,
冷風裹著晨涌進來,連同一個尖銳的嗓音。
“硯秋啊,起了沒?嫂子來看看你。”
孫秀芬站在門口,兩只手在棉襖袖筒里,角帶著那種讓人渾發的笑。
念念是被冷風激醒的。
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從棺材里帶出來的本能,
一有風、一有聲響、一有靜,就自蜷一團。
然後看見了門口的孫秀芬。
昨晚院子里那張皮笑不笑的臉。
念念的眼睛瞇了一下。
顧硯秋從床板上坐起來,了眼睛,臉上閃過一不自在。
“大嫂,啥事?”
“哎,我來看看新來的侄嘛。”孫秀芬笑盈盈地邁進門,兩只眼睛在屋里轉了一圈。
那目掃過空的灶臺、空的水缸、角落里那半袋干癟的紅薯——
然後的角微微翹了翹。
放心了。
窮得叮當響。
跟預想的一樣。
“喲,這屋子可夠冷的。”孫秀芬著手,語氣里滿是“關心”,“灶也不生,水也沒有,你拿啥養孩子啊?”
顧硯秋沒說話,低頭給念念掖了掖被角。
孫秀芬在屋里轉了一圈,目最後落在那半袋紅薯上。
“就剩這點了?”
“夠吃。”顧硯秋悶聲回了一句。
夠吃?孫秀芬心里冷笑。那半袋紅薯撐死夠吃三天。三天之後呢?
確認了自己想確認的東西之後,開始說正事了。
“硯秋啊,嫂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孫秀芬在破床沿上坐下來,拍了拍棉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自己都吃不飽,還養個丫頭片子,了不起了。”
“但是——”話鋒一轉,“家里的糧食是按人頭分的。咱們顧家一共分了多口糧你心里有數,往年都是的。你現在多了一個人,那你的口糧得單獨跟媽說清楚,從你自己那份里扣。別指家里公賬上出。”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挑不出病來。
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畫線。
畫一條線告訴顧硯秋:你那個閨,跟我們沒關系。你自己生的,自己養。別想從我碗里分一口粥。
顧硯秋的抿了一下。
他知道大嫂是什麼人。
顧硯春娶孫秀芬,看中的就是的明——家里里外外、一粒米一柴都算得門清。
明是好事。但明到這個份上,就了刻薄。
念念坐在被窩里,安安靜靜地聽著。
不。
孫秀芬看了念念一眼,又堆起笑來:“侄長得倒是秀氣。就是瘦了點,多吃點就好了。”
這話聽著像關心,實際上是在提醒——多吃點?你拿什麼給吃?
說完,孫秀芬站起來,拍了拍屁,準備走了。
臨出門的時候,又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對了,硯秋,你那半袋紅薯吃完了就吃完了啊。灶房那邊的口糧可不能,那是按人頭分的。你要是想多支,得找你媽去說。”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你要是去找媽要糧食,有你好看的。
門簾落下來,孫秀芬走了。
院子里傳來跟誰打招呼的聲音,帶著笑,熱熱鬧鬧的。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顧硯秋蹲在灶臺前,兩只手在頭發里,一聲不吭。
念念從被窩里爬出來,兩只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顧硯秋旁邊。
“爸爸。”
顧硯秋抬頭看。
念念認認真真地說:“怕我吃的飯。”
這話從四歲半的孩子里說出來,準得讓人心驚。
顧硯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
苦笑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酸——他的兒不該懂這些。四歲半的孩子應該在地上打滾、撒、鬧著要糖吃。不應該在這里幫他分析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
“爸爸。”念念又開口了。
的小腦袋歪了歪,像是在認真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可以吃一點。”
“我很能忍。”
“在外婆家的時候,我一天就吃一頓,有時候一頓都沒有。也沒事。”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細針,扎進了顧硯秋的口。
他蹲下來。
平視念念的眼睛。
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沒有委屈——已經不知道什麼委屈了。
對來說,是常態,不才是偶爾的獎賞。
顧硯秋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結上下滾了好幾遍。
“念念。”
“嗯?”
“以後你不用忍。”
念念眨了眨眼。
“爸爸去掙。”
這三個字從顧硯秋里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
掙。
他在程家灣當了好幾年的懶漢,天東游西逛,出工不出力,
工分掙得全村最。他窩在這間破屋子里,吃了上頓沒下頓,也不在乎——活著就行,活得好不好無所謂。
但現在——
他面前站著一個四歲半、瘦得硌手的小丫頭,說“我可以吃一點,我很能忍”。
從棺材里爬出來過。
在雪地里赤腳跑了一整夜過。
自己一個人橫穿了一百多里路過。
這樣的一個孩子,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可以不吃”。
顧硯秋心口那個窩囊了好幾年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從刀口里,出來了一點火星子。
很小的一點。
但它在燒。
“爸爸去掙。”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遍比上一遍重。
念念看著他的臉。
那張瘦削的、胡茬拉碴的、頹廢了好幾年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變——不是變好看了,是變結實了。
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開始重新有了形狀。
念念沒有說“好”。
只是出那只纏著紗布的小手,輕輕地握了一下顧硯秋的手指。
握了一秒鐘就松開了。
但那一秒鐘,顧硯秋覺得像是有人往他已經涼了的灶膛里,重新扔進去了一把火。
門外,北風仍然在呼呼地刮。
院子那頭傳來孫秀芬和王桂芳說話的聲音,約約,聽不太清,但語氣里的怪氣,隔著一個院子都能聽出來。
顧硯秋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半袋紅薯,又看了一眼空的水缸,再看了一眼裂了的墻、關不嚴的門。
然後他看了看念念。
小丫頭蹲在灶臺前面,在往灶膛里加柴。
火映在那張小臉上。
那張從棺材里爬出來的臉上,有一種讓顧硯秋全發燙的東西——
信任。
信他。
從來沒見過他,只憑著媽媽的一張紙條,走了一百多里路來找他。
找到了一個懶漢、一個廢、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窩囊廢。
但還是信他。
顧硯秋攥了攥拳頭。
手心里的指甲掐進了里,微微刺疼。
“念念。”
“嗯?”
“明天爸爸去上工。”
念念扭過頭,灶膛的火在的瞳孔里跳了兩下。
“我在家等你。”
這一天夜里,顧硯秋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他翻來覆去地想——明天上工干什麼?他已經有半個月沒去打谷場了,工分本上的數字得可憐。程鐵柱要是問起來,他拿什麼臉回答?
但他想起了念念那句話。
“我可以吃一點。”
那句話像一把錐子,每轉一遍腦子,就在心口扎一下。
天還沒亮,顧硯秋就醒了。
這是他在程家灣住了好幾年以來,第一次在天亮之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