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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020章 一桶水惹的禍!誰才是顧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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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硯秋!你教出來的好閨!大冬天潑我兒子冰水!凍出個好歹誰擔待!”

孫秀芬的嗓門高得能把屋頂掀了。

站在顧硯秋那間破屋的門前,兩手叉腰。

臉擰了一塊抹布——青一陣白一陣,鼻孔一翕一翕的,像頭要頂人的牛。

顧明遠站在後,棉襖了大半,凍得發紫,一把鼻涕一把淚,活像個落湯

孫秀芬一手摟著兒子,一手指著破屋的門板,罵得唾沫星子橫飛。

“好啊你顧硯秋!自己窩窩囊囊不也就算了——領回來個野丫頭還敢欺負到我兒子頭上來了?你是不是覺得在這個家待得太舒坦了?”

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顧硯秋站在門框里。

他剛從打谷場回來——上全是灰,棉襖的袖口磨出了白花花的棉絮,臉上的胡茬扎得像砂紙。

他看了一眼孫秀芬,又看了一眼顧明遠。

然後他的目越過他們,落在了遠正拎著水桶往回走的念念上。

念念的膝蓋上破了一道口子。

上有泥。

顧硯秋的眉頭了一下。

“明遠。”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先說——你干了什麼。”

“你問他干什麼?!”孫秀芬搶著開口,“你閨潑我兒子一臉冰水——大冬天——臘月三十——凍出肺炎來你賠得起嗎?!”

“我問的是明遠。”顧硯秋重復了一遍,聲音還是不大,但眼睛里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是這兩天才有的,像一塊磨過的鐵片,帶著冷的

顧明遠脖子。

他九歲了,已經到了知道“心虛”是什麼意思的年紀。

“我……我就說了兩句……”

“說了什麼?”

“我……”

“說了什麼?”顧硯秋的聲音加重了一分。

顧明遠的癟了。

旁邊一個跟來看熱鬧的鄰居家孩子——七歲的劉小——快,口而出:

“顧明遠說是野種!沒媽的野種!還推了一跤!”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孫秀芬的臉變了。

不是心虛——是被當眾揭底的惱怒。

“小孩子鬧著玩的話你也當真?”的聲音尖了起來,“哪家孩子不吵?你閨倒好——上來就潑冰水!大冬天!你我兒子的裳——冰了!”

腳步聲從院門方向傳來。

王桂芳到了。

拖著鞋子,一搖一晃地走過來,還沒走到跟前,就先到了。

“又鬧什麼?大過年的沒個消停——”

孫秀芬一見婆婆來了,聲音立刻拔高了三度,臉上的怒氣像被人加了柴——“媽!您看看!您的好孫,大冬天潑明遠一冰水!”

王桂芳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渾的顧明遠。

眉頭擰了起來。

“誰干的?”

“還能有誰?就是那個——”

孫秀芬的手指指向了剛走進院門的念念。

念念拎著小木桶,站在院門口。

的膝蓋上有泥,棉裂了口子,手上的凍瘡裂得更深了,滲出的水把桶繩染了一小片暗紅。

王桂芳的臉沉了下來。

“顧念念!你過來!”

念念放下水桶,走到王桂芳面前。

不快不慢。

站定了。

王桂芳抬起手——

顧硯秋一步邁了過去。

他擋在了念念前。

王桂芳的手舉在半空,沒落下來。

“媽。”顧硯秋的聲音沉下來了,像一塊石頭在了泥地上。“先聽青紅皂白。”

“什麼青紅皂白?”王桂芳的眉豎了起來,“明遠是你侄子!你閨大冬天潑他一冰水——”

“是明遠先推了念念。”顧硯秋的聲音平平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群十來歲的孩子,圍著一個四歲半的丫頭,‘野種’、‘沒媽的野種’——還推了一跤。媽,您看看念念的膝蓋。”

他側了一下子。

念念的膝蓋上那道破口子了出來——棉裂開的口子里,膝蓋上青紫了一片,磕在石頭上蹭破的皮還在滲

王桂芳的眼神閃了一下。

不會認。

這個規矩在顧家維持了十幾年了——大房的孩子永遠是對的,二房的永遠是錯的。這個規矩是定的。

一個野丫頭,被推一下怎麼了?”王桂芳的聲音梆梆的,像錘子砸鐵砧。“明遠可是正兒八經的顧家人!”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里的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互相對了個眼神。

幾個嬸子低頭嘀咕——有人的角往下撇了撇。

顧硯秋聽見這話,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了王桂芳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顧硯秋聽到這種話會低頭、會沉默、會把委屈吞進肚子里。

但今天——

“念念也是正兒八經的顧家人。”

顧硯秋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穩穩地砸在了地上。

爹姓顧。”

院子里的氣氛瞬間繃起來。

王桂芳的臉搐了一下。

孫秀芬的張了張,又合上了。

老太太的眼睛瞇了起來——那種“你敢跟我頂”的危險瞇法。

氣氛劍拔弩張。

“吵什麼?大年三十上墳都沒你們這個陣仗!”

一個嗓門從院門外面炸了進來。

程鐵柱大步走進了院子。

他穿著那件舊軍裝改的棉襖,方臉膛上的表不好看。他剛從大隊部過來——有人跑去告了狀,說顧家又鬧起來了。

程鐵柱是大隊長,管著程家灣的大事小事。他最煩的就是過年鬧糾紛——過年鬧事在他看來是最不吉利的。

“怎麼回事?一個一個說。”

孫秀芬搶先開口,哭天抹地地把兒子被潑冰水的事說了一遍——版本當然是心加工過的,只有“潑水”沒有“先推人”。

程鐵柱聽完,轉頭看念念。

“念念,你說。”

念念看了程鐵柱一眼,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明遠哥帶著人堵在路上不讓我過去。他我野種,推了我一跤。我爬起來用桶里的水潑了他。”

簡單。

清楚。

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程鐵柱的眉頭了一下。

他看了看念念膝蓋上的破口子,又看了看顧明遠的棉襖。

然後他轉向顧明遠。

“明遠,你先手的?”

顧明遠在孫秀芬後,眼神躲躲閃閃。

旁邊的劉小又開了:“程叔叔,我親眼看見的!顧明遠先推的!還人家沒媽的野種!”

程鐵柱的臉沉了下來。

他看著孫秀芬。

“孫秀芬,你兒子十來歲了,一群人圍著一個四歲的丫頭欺負,先推人先罵人——人家還手潑了一桶水,你跑來撒潑?你不嫌丟人?”

孫秀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可是大冬天——”

“大冬天推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大冬天?”程鐵柱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明遠要是凍著了,你回去給他灌碗姜湯!念念的膝蓋磕破了,誰給看?”

孫秀芬的張了張,沒聲音了。

王桂芳在旁邊哼了一聲,想說什麼。

程鐵柱轉過頭來,目落在王桂芳臉上。

“王嬸子——我是大隊長——大年三十我不想扣誰家的工分。但你們要是再鬧,甭管誰先的手,兩家一起扣。”

王桂芳的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程鐵柱在程家灣說話是管用的——他管著工分,管著分糧,管著年底的評先進。得罪他,一家老小的口糧都得影響。

院子里安靜了。

孫秀芬摟著顧明遠,忿忿地轉走了——走的時候狠狠瞪了念念一眼。

王桂芳“哼”了一聲,拖著鞋子往回走,邊走邊嘀咕了一句:

“當不了家的東西,養個賠錢貨還有理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程鐵柱皺了皺眉,沒接話。

念念站在原地,小臉發白,但背是直的。

顧硯秋把手放在的頭頂上。

手掌糙,布滿了裂口和老繭。

但放在念念的頭上,穩穩的。

念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東西——程鐵柱看見了。

是信任。

不是四歲孩子對大人的依賴——是兩個人在泥里滾過之後,確認了彼此的那種信任。

程鐵柱轉走了。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顧硯秋蹲在那里,正卷起念念的棉,查看膝蓋上的傷。

念念低頭看著他。

沒有哭。

程鐵柱走遠了。

他的腦子里轉著一件事——

這個家,遲早要分。

不分,顧硯秋那父倆活不下去。

院子那頭,孫秀芬把顧明遠拽進了堂屋,一邊給他換裳一邊罵——

罵的不是顧明遠。

罵的是念念。

“那個小蹄子——以後離遠點——別惹!”

顧明遠瞪著眼睛:“媽,才四歲——”

“四歲怎麼了?”孫秀芬把干棉襖往兒子頭上一套,聲音得很低,“那個丫頭的眼神你沒看見?四歲的孩子有那種眼神——不正常。”

在棉襖扣子上使勁一拽,接了一句:

“這事沒完。但不是現在。”

堂屋的門簾落下來。

外面院子里,念念拎著小木桶,走進灶房,開始洗碗。

水很冰。

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

的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洗完了六只碗,碼得整整齊齊。

然後站在灶臺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照在的臉上——那張瘦小的、顴骨凸出的臉上,被火映出了一層暖

的眼睛是冷的。

在想一件事。

顧家的裂越來越大了。

不會接下來就消停。

大伯母不會。

這個家——就像一口燒干了水的鍋,早晚要炸。

爸爸護得了一次兩次——護不了一輩子。

得想別的辦法。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崩出一粒火星,落在灶臺上,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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