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你教出來的好閨!大冬天潑我兒子冰水!凍出個好歹誰擔待!”
孫秀芬的嗓門高得能把屋頂掀了。
站在顧硯秋那間破屋的門前,兩手叉腰。
臉擰了一塊抹布——青一陣白一陣,鼻孔一翕一翕的,像頭要頂人的牛。
顧明遠站在後,棉襖了大半,凍得發紫,一把鼻涕一把淚,活像個落湯。
孫秀芬一手摟著兒子,一手指著破屋的門板,罵得唾沫星子橫飛。
“好啊你顧硯秋!自己窩窩囊囊不也就算了——領回來個野丫頭還敢欺負到我兒子頭上來了?你是不是覺得在這個家待得太舒坦了?”
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顧硯秋站在門框里。
他剛從打谷場回來——上全是灰,棉襖的袖口磨出了白花花的棉絮,臉上的胡茬扎得像砂紙。
他看了一眼孫秀芬,又看了一眼顧明遠。
然後他的目越過他們,落在了遠正拎著水桶往回走的念念上。
念念的膝蓋上破了一道口子。
棉上有泥。
顧硯秋的眉頭了一下。
“明遠。”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先說——你干了什麼。”
“你問他干什麼?!”孫秀芬搶著開口,“你閨潑我兒子一臉冰水——大冬天——臘月三十——凍出肺炎來你賠得起嗎?!”
“我問的是明遠。”顧硯秋重復了一遍,聲音還是不大,但眼睛里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是這兩天才有的,像一塊磨過的鐵片,帶著冷的。
顧明遠了脖子。
他九歲了,已經到了知道“心虛”是什麼意思的年紀。
“我……我就說了兩句……”
“說了什麼?”
“我……”
“說了什麼?”顧硯秋的聲音加重了一分。
顧明遠的癟了。
旁邊一個跟來看熱鬧的鄰居家孩子——七歲的劉小——快,口而出:
“顧明遠說是野種!沒媽的野種!還推了一跤!”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孫秀芬的臉變了。
不是心虛——是被當眾揭底的惱怒。
“小孩子鬧著玩的話你也當真?”的聲音尖了起來,“哪家孩子不吵?你閨倒好——上來就潑冰水!大冬天!你我兒子的裳——冰了!”
腳步聲從院門方向傳來。
王桂芳到了。
拖著鞋子,一搖一晃地走過來,還沒走到跟前,就先到了。
“又鬧什麼?大過年的沒個消停——”
孫秀芬一見婆婆來了,聲音立刻拔高了三度,臉上的怒氣像被人加了柴——“媽!您看看!您的好孫,大冬天潑明遠一冰水!”
王桂芳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渾的顧明遠。
眉頭擰了起來。
“誰干的?”
“還能有誰?就是那個——”
孫秀芬的手指指向了剛走進院門的念念。
念念拎著小木桶,站在院門口。
的膝蓋上有泥,棉裂了口子,手上的凍瘡裂得更深了,滲出的水把桶繩染了一小片暗紅。
王桂芳的臉沉了下來。
“顧念念!你過來!”
念念放下水桶,走到王桂芳面前。
不快不慢。
站定了。
王桂芳抬起手——
顧硯秋一步邁了過去。
他擋在了念念前。
王桂芳的手舉在半空,沒落下來。
“媽。”顧硯秋的聲音沉下來了,像一塊石頭在了泥地上。“先聽青紅皂白。”
“什麼青紅皂白?”王桂芳的眉豎了起來,“明遠是你侄子!你閨大冬天潑他一冰水——”
“是明遠先推了念念。”顧硯秋的聲音平平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群十來歲的孩子,圍著一個四歲半的丫頭,‘野種’、‘沒媽的野種’——還推了一跤。媽,您看看念念的膝蓋。”
他側了一下子。
念念的膝蓋上那道破口子了出來——棉裂開的口子里,膝蓋上青紫了一片,磕在石頭上蹭破的皮還在滲。
王桂芳的眼神閃了一下。
但不會認。
這個規矩在顧家維持了十幾年了——大房的孩子永遠是對的,二房的永遠是錯的。這個規矩是定的。
“一個野丫頭,被推一下怎麼了?”王桂芳的聲音梆梆的,像錘子砸鐵砧。“明遠可是正兒八經的顧家人!”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里的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互相對了個眼神。
幾個嬸子低頭嘀咕——有人的角往下撇了撇。
顧硯秋聽見這話,角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了王桂芳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顧硯秋聽到這種話會低頭、會沉默、會把委屈吞進肚子里。
但今天——
“念念也是正兒八經的顧家人。”
顧硯秋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穩穩地砸在了地上。
“爹姓顧。”
院子里的氣氛瞬間繃起來。
王桂芳的臉搐了一下。
孫秀芬的張了張,又合上了。
老太太的眼睛瞇了起來——那種“你敢跟我頂”的危險瞇法。
氣氛劍拔弩張。
“吵什麼?大年三十上墳都沒你們這個陣仗!”
一個嗓門從院門外面炸了進來。
程鐵柱大步走進了院子。
他穿著那件舊軍裝改的棉襖,方臉膛上的表不好看。他剛從大隊部過來——有人跑去告了狀,說顧家又鬧起來了。
程鐵柱是大隊長,管著程家灣的大事小事。他最煩的就是過年鬧糾紛——過年鬧事在他看來是最不吉利的。
“怎麼回事?一個一個說。”
孫秀芬搶先開口,哭天抹地地把兒子被潑冰水的事說了一遍——版本當然是心加工過的,只有“潑水”沒有“先推人”。
程鐵柱聽完,轉頭看念念。
“念念,你說。”
念念看了程鐵柱一眼,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明遠哥帶著人堵在路上不讓我過去。他我野種,推了我一跤。我爬起來用桶里的水潑了他。”
簡單。
清楚。
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程鐵柱的眉頭了一下。
他看了看念念膝蓋上的破口子,又看了看顧明遠的棉襖。
然後他轉向顧明遠。
“明遠,你先手的?”
顧明遠在孫秀芬後,眼神躲躲閃閃。
旁邊的劉小又開了:“程叔叔,我親眼看見的!顧明遠先推的!還人家沒媽的野種!”
程鐵柱的臉沉了下來。
他看著孫秀芬。
“孫秀芬,你兒子十來歲了,一群人圍著一個四歲的丫頭欺負,先推人先罵人——人家還手潑了一桶水,你跑來撒潑?你不嫌丟人?”
孫秀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可是大冬天——”
“大冬天推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大冬天?”程鐵柱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明遠要是凍著了,你回去給他灌碗姜湯!念念的膝蓋磕破了,誰給看?”
孫秀芬的張了張,沒聲音了。
王桂芳在旁邊哼了一聲,想說什麼。
程鐵柱轉過頭來,目落在王桂芳臉上。
“王嬸子——我是大隊長——大年三十我不想扣誰家的工分。但你們要是再鬧,甭管誰先的手,兩家一起扣。”
王桂芳的了,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程鐵柱在程家灣說話是管用的——他管著工分,管著分糧,管著年底的評先進。得罪他,一家老小的口糧都得影響。
院子里安靜了。
孫秀芬摟著顧明遠,忿忿地轉走了——走的時候狠狠瞪了念念一眼。
王桂芳“哼”了一聲,拖著鞋子往回走,邊走邊嘀咕了一句:
“當不了家的東西,養個賠錢貨還有理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程鐵柱皺了皺眉,沒接話。
念念站在原地,小臉發白,但背是直的。
顧硯秋把手放在的頭頂上。
手掌糙,布滿了裂口和老繭。
但放在念念的頭上,穩穩的。
念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東西——程鐵柱看見了。
是信任。
不是四歲孩子對大人的依賴——是兩個人在泥里滾過之後,確認了彼此的那種信任。
程鐵柱轉走了。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顧硯秋蹲在那里,正卷起念念的棉,查看膝蓋上的傷。
念念低頭看著他。
沒有哭。
程鐵柱走遠了。
他的腦子里轉著一件事——
這個家,遲早要分。
不分,顧硯秋那父倆活不下去。
院子那頭,孫秀芬把顧明遠拽進了堂屋,一邊給他換裳一邊罵——
罵的不是顧明遠。
罵的是念念。
“那個小蹄子——以後離遠點——別惹!”
顧明遠瞪著眼睛:“媽,才四歲——”
“四歲怎麼了?”孫秀芬把干棉襖往兒子頭上一套,聲音得很低,“那個丫頭的眼神你沒看見?四歲的孩子有那種眼神——不正常。”
在棉襖扣子上使勁一拽,接了一句:
“這事沒完。但不是現在。”
堂屋的門簾落下來。
外面院子里,念念拎著小木桶,走進灶房,開始洗碗。
水很冰。
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
但的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洗完了六只碗,碼得整整齊齊。
然後站在灶臺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照在的臉上——那張瘦小的、顴骨凸出的臉上,被火映出了一層暖。
但的眼睛是冷的。
在想一件事。
顧家的裂越來越大了。
不會接下來就消停。
大伯母不會。
這個家——就像一口燒干了水的鍋,早晚要炸。
爸爸護得了一次兩次——護不了一輩子。
得想別的辦法。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崩出一粒火星,落在灶臺上,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