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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023章 懶漢搬磚!一個饅頭換來的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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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顧硯秋就出了門。

他沒有吵醒念念。

他把灶膛里重新生了火,用僅有的紅薯切了幾塊丟進鍋里煮上,又在炕邊放了一碗溫水。

做完這些,他套上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推門出去了。

正月的清晨冷得能凍裂骨頭。

黃泥土路上覆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遠的禿山在灰藍的天幕下面像一排黑影子,連棵樹都看不清。

顧硯秋一口白氣噴出來,瞬間凝了霧。

他走得很快。

方向不是打谷場——今天不出工,正月里大隊只安排了清點倉庫的零活,不到他。

他去的方向是公社。

昨天念念高燒的那幾個小時里,他的腦子不是只在發慌——他想起了一件事。

打谷場的木板子上,前幾天有人了一張布告。

他多看了一眼。

布告上寫著——

“白楊公社磚窯廠招收臨時搬運工。日薪五角,包一頓午飯。自帶工。有意者到磚窯廠門口報名。”

五角錢。

一天五角。

一個月就是十五塊。

十五塊錢——在一九六四年——

夠買三十斤白面,

夠買兩斤豬

夠買一瓶安乃近。

夠給念念看一次病。

夠讓吃一頓飽飯。

夠了。

——

白楊公社離程家灣十一里路。

顧硯秋走了一個半小時。

走到磚窯廠門口的時候,太剛從山脊線上冒出來半個頭,紅彤彤的,像一顆燒紅的鐵球。

磚窯廠建在公社東邊的河灘上,

大煙囪冒著濃煙,

遠遠就能聞到一子燒焦的泥土味。

廠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都是附近村子來找活干的。

一個穿藍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殼筆記本,逐個登記。

顧硯秋走到跟前。

“同志,我來報名搬運工。”

登記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上下打量。

瘦。

太瘦了。

上的棉襖打了七八個補丁,

出來的棉絮像老鼠啃過的一樣參差不齊。臉頰凹進去兩塊,顴骨高聳,胡茬有半寸長。兩只手——

手指修長,但骨節大,

里全是干裂的口子。

這是個干苦力的板嗎?

登記的人皺了皺眉。

“你哪個村的?”

“程家灣。顧硯秋。”

“干過重活沒有?搬磚一天最三千塊,八十斤一摞,從窯口搬到料場——一百多步遠。”

“干過。”顧硯秋說。

干過。

六年前——不,五年前——在省城紡織廠當搬運工的時候,他一天搬過兩百包棉紗。每包一百二十斤。

但那是五年前。

這五年里,他在程家灣當了五年“懶漢”——喝酒、熬日子、爛泥一樣地活。退化了,力萎了,整個人像一臺生了銹的機

登記的人半信半疑,但人手不夠——正月里沒幾個人愿意來干這種苦活——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行,先試一天。跟上。”

——

磚窯廠的活,比顧硯秋想象的還重。

窯口出來的磚帶著滾燙的余溫——剛燒好的紅磚,表面還冒著熱氣,搬的時候得戴著手套,不戴就燙手。但手套是紗布的,薄得跟紙似的,燙勁兒一樣往手心里鉆。

八十斤一摞——八塊磚碼在一起,用草繩捆著,往肩上一甩,扛著走一百多步,放到料場的架子上,碼好,再走回去。

一趟兩分鐘。

一天跑幾百趟。

顧硯秋扛了第一趟的時候,肩膀就疼得像被人拿鋸子鋸。

八十斤——不算重。

但五年不干力活的,跟一臺報廢的拖拉機沒什麼兩樣。不聽使喚,關節“嘎吱嘎吱”地響,膝蓋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錘子敲。

第十趟的時候,他的手掌磨出了兩個水泡。

第二十趟的時候,水泡破了,,每一下都鉆心地疼。

第五十趟的時候,他的開始打

脊背疼得像要斷了。

汗從額頭流到下,滴在腳下的泥地上,瞬間被凍了冰碴子。

旁邊干活的幾個壯漢看他——

“這人不行吧?看那腰,跟蝦米似的。”

“程家灣的?我聽說那邊有個不干活的懶漢——是不是就是他?”

“懶漢來搬磚?太打西邊出來了。”

顧硯秋聽見了。

他的耳朵沒有聾。

但他沒有回

他彎下腰,把八十斤的磚摞扛上肩膀,直起——膝蓋抖了一下——站穩了——邁步——走。

一百多步。

放下。

走回去。

再扛。

再走。

再放。

周而復始。

——

中午的時候,工頭喊了停。

“吃飯!”

一口大鍋支在窯廠的棚子底下,里面煮著白菜豆腐湯,旁邊的笸籮里碼著一摞白面饅頭——又大又圓,冒著熱氣。

做臨時工包一頓午飯——這是寫在布告上的。

每人兩個饅頭、一碗菜湯。

顧硯秋端著碗蹲在墻底下。

他低頭看著碗里的菜湯——白菜葉子在渾濁的湯水里浮浮沉沉,油花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一片。

但熱的。

是熱的。

他喝了一口。

咸的。

暖的。

順著下去,暖得胃里熨帖極了。

他太久沒吃過熱飯了。

在顧家——他和念念分到的永遠是那半碗涼苞谷糊糊。

他拿起一個饅頭。

白面的。

白得發

在一九六四年的農村,白面饅頭不是日常糧食,是過年才能吃上的好東西。

他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然後——停了。

他看著手里剩下的大半個饅頭。

又看了看笸籮里還剩的那一個。

他把里的饅頭咽了下去。

然後把咬過的這個放在碗邊上,拿起另一個完整的饅頭,用手帕包了——那塊手帕是他唯一的手帕,洗得發白,邊角開了線——揣進了棉襖懷里。

口。

熱乎乎的。

一個饅頭的溫度,過棉襖滲到了皮上。

他把咬過的那半個吃完了。

菜湯喝得一滴不剩。

然後站起來,繼續搬磚。

——

下午收工的時候,太已經斜到了山脊線上。

工頭遞給他五角錢——一張綠的五角紙幣。

“你還行。明天來不來?”

“來。”

顧硯秋把那五角錢攥在手里。

攥得指節發白。

他走了一個半小時的山路回到程家灣。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破屋里亮著一豆煤油燈的

念念坐在炕上。

的燒退了,但整個人還是蔫蔫的,臉蒼白,沒有

上穿著王大娘給的那件舊里,外面套了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棉襖。

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看到了顧硯秋。

顧硯秋站在門口——棉襖上全是灰塵和磚屑,兩只手磨得不像話,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指里滲著。臉上被風吹得通紅,干裂,胡茬上結了一層霜。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走過去,從懷里掏出那個手帕包。

打開。

一個白面大饅頭。

還帶著余溫。不是很熱了——走了一個半小時的山路,再燙的饅頭也涼了七八分——但還留著一微微的暖意。

口揣了一路,用溫捂著。

“念念。”

顧硯秋把饅頭遞到兒面前。

“吃。”

念念看著那個饅頭。

白的。

圓的。

的臉還大。

出手,接過來。

兩只手捧著——那雙凍瘡裂了口子的、指甲翻過的、纏過紗布的小手,捧著一個白面饅頭。

看到了饅頭邊上——有一道牙印。

是被人咬了一口又放下的痕跡。

知道那是誰的牙印。

念念低下頭,咬了一口饅頭。

嚼了兩下。

白面的饅頭,有一種淡淡的麥香——不甜,不咸,但比這輩子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

嚼著嚼著,眼睛忽然紅了。

但沒有掉淚。

抬起頭,看著蹲在炕前的顧硯秋。

“爸爸,你真厲害。”

四個字。

從一個四歲半的孩子里說出來——輕飄飄的。

但砸在顧硯秋心上的重量——比他今天搬的那幾千塊磚加在一起還重。

他張了張

結上下滾了兩遍。

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轉過,用袖子猛地抹了一把臉。

然後蹲回灶臺前面,開始燒火。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地響了起來。

映在兩個人的臉上。

一大一小。

一個滿手泡,一個滿傷痕。

但那間破屋——那間墻裂了、門關不嚴、冷得像冰窖的破屋——在這一刻,被灶膛里的火和一個饅頭,暖出了一點溫度。

念念一口一口地嚼著饅頭。

嚼得很慢。

很認真。

一個渣都沒浪費。

顧硯秋蹲在灶臺前面,往鍋里添了水,準備給念念煮一碗紅薯湯。

他的脊背疼得像斷了一樣。

兩條哆嗦著,幾乎站不直。

但他的腰桿——是直的。

——

鍋里的水開始冒泡了。

“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響著。

念念吃完了饅頭,抱著膝蓋坐在炕上,眼睛看著灶膛里的火。

“爸爸。”

“嗯。”

“你今天去干什麼了?”

“去公社磚窯廠搬磚。”

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累嗎?”

顧硯秋的手停了一下。他幾乎想說“不累”——但他知道,念念會看出來他在撒謊。

“累。”他說。

“明天還去嗎?”

“去。”

念念點了點頭。

沒有再說話。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崩出一粒火星子,落在泥地上,亮了一瞬,滅了。

念念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爸爸,我以後也能掙錢嗎?”

顧硯秋轉過頭看

念念的眼睛在火里亮晶晶的。

不是問著玩的——是認真的。

顧硯秋看著那雙眼睛——宋婉清的眼睛——了一下。

“能。”

“怎麼掙?”

“你媽媽說過——識字的人,去哪兒都不死。”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爸爸教我認字。”

顧硯秋的結滾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他說——

“好。”

鍋里的紅薯湯“咕嘟”了一聲,白氣從鍋蓋里冒出來,把破屋里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霧。

霧氣里,念念坐在炕上,顧硯秋蹲在灶臺前。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但那間破屋里的空氣——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死的。

現在——有什麼東西活過來了。

像一顆種子。

埋在凍的泥土里。

還沒有發芽。

——已經往下扎了。

院墻那頭,孫秀芬的灶房窗戶里出一

站在窗欞後面,看見顧硯秋臟兮兮地回來——上的灰、手上的傷、那種跟以前完全不一樣的走路姿勢。

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這個人……變了。”

嘀咕了一句,放下了窗簾。

窗簾落下來的那一瞬間,沒有看到——院墻這頭的破屋里,顧硯秋從懷里掏出了那張五角錢的紙幣,展平了,小心翼翼地在了枕頭底下。

五角錢。

第一個五角錢。

念念的腦子里轉著爸爸剛才說的那句話——

“識字的人,去哪兒都不死。”

的手指在炕上慢慢比劃了兩下——那是媽媽握著的手教寫的第一個字。

“顧”。

還不會寫完整。

會學的。

——而此刻,在程家灣東北方向、翻過兩道山梁的王家村里,王家老太太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嚼著旱煙,吐出一口濁黃的煙霧。

對面站著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宋家二舅。

“你確定——那丫頭在程家灣?”

“確定。過完年就去要。”宋家二舅點頭哈腰地說,“二百塊錢的買賣,不能打了水漂。”

王家老太太的眼睛瞇了起來——那雙混濁的老眼里頭,閃過一比旱煙還辣的狠。

“正月十五之前——”

磕了磕煙鍋子。

“把人給我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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