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走到村口,又停下了。
前的姜苗了,小抿了兩下,沒醒。
低頭看了一眼。
糧食拿了。銀子拿了。鍋也拿了。
可還差一樣東西。
斷親書。
沒有白紙黑字,後面麻煩會追上來。姜老太能賣孫一次,就能哭喪著臉追到道上,說家,拐弟弟,再村里人押回去。
姜禾不怕打架。
但怕吵。
三歲半的嗓子,吵不贏一群老太婆。那就讓他們按手印。
把干咽下去,轉。
打狗拖在地上,篤,篤,篤。
姜家院子里還亮著燈。
牙婆跑了,兩個壯漢,一個暈在水缸碎片里,一個扶著墻抖。姜老太坐在地上,正哭天搶地。
“糧啊!老娘的糧啊!”
姜老頭披著破襖出來,手里拎著煙桿,臉黑得嚇人。
“嚎什麼嚎!大半夜把全村招來,你就有臉了?”
姜老太指著院門外:“那死丫頭拿的!拿的!老頭子,打死!不打死,咱家明天吃啥?”
大房、二房的人也全出來了。
大伯姜大河著眼:“娘,你別鬧了,一個三歲娃能搬走三袋糧?抱得嗎?”
大伯娘王氏抱著胳膊:“就是,怕不是你自己藏哪兒忘了,賴到三房兩個小崽子頭上。”
姜老太一聽,跳起來就撓。
“你放屁!老娘藏糧還用瞞你?那可是給大郎說親的糧!”
王氏臉也變了。
“娘,你拿兩個孩子換糧,是給我大郎說親?”
“咋了?大郎是姜家長孫!”
“那五斤糙米呢?”
“還沒拿到!”
“人沒賣,糧也沒拿到,家里糧還沒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息。
二伯姜大田低罵:“那不是兩頭空?”
姜老太氣得拍:“空什麼空!抓住那死丫頭,上肯定有!”
姜老頭煙桿往門檻上一敲。
“都閉。”
他看向院外,眼皮跳了一下。
小小一團,又回來了。
姜禾站在門口,棉鬥篷裹著子,前綁著姜苗,手里拖著打狗。
姜老太往後退了半步,又覺得丟臉,扯開嗓子喊:“你還敢回來!”
姜禾抬腳進門。
“斷親。”
兩個字落下,院里人沒聽明白。
姜大河皺眉:“你說啥?”
姜禾走到院中央,仰頭看姜老頭。
“寫。”
姜老頭盯著。
這小丫頭以前見人就躲,說話都不利索。今晚拍飛一個漢子,斷掃帚,還搬空糧倉。
不對。
這不是原來的姜禾。
可小臉還是那張臉。臟,瘦,額頭上還有前幾日撞出來的青印。
姜老頭握煙桿。
“你要跟姜家斷親?”
姜禾點頭。
姜老太尖:“想得!你是姜家的種,死也是姜家的鬼!你了家里糧食,還想斷親?老娘明兒就把你送!”
姜禾看一眼。
打狗抬起。
姜老太閉了。
那半截掃帚還在地上。
壯漢還沒醒。
。
姜禾聲氣:“賣我,賣弟弟。”
指了指牙婆跑走的方向。
“斷親。不然,斷。”
姜大河咽了口唾沫:“爹,要不……寫吧。反正三房就剩這兩個,養著也費糧。”
王氏趕接話:“寫了好,省得以後找咱們要吃的。自己要走,死在外頭也別怪家里。”
姜大田了空肚子:“可糧呢?”
姜禾看向他。
姜大田閉上。
姜老頭沒。
他在算賬。
糧沒了,銀子沒了,鍋沒了。若讓村里人知道他們賣孫,名聲也沒了。三房男人被抓壯丁,活不活還兩說。兩個小的留著,只會吃糧。
斷親也行。
但不能白斷。
姜老頭清了清嗓子:“斷親可以。你把糧食出來。”
姜禾眨眼。
“不。”
“你還小,拿著糧也活不了。”
“不。”
“你弟弟吃,你喂不起。”
“喂得起。”
姜老太忍不住:“你拿啥喂?你娘都死了!”
姜禾低頭,了姜苗的小臉。
姜苗睡得熱乎乎,小還沾著味。
抬頭:“不勞你。”
王氏聞見了那點香,鼻子了一下。
“大半夜哪來的味?”
姜老太也聞見了,眼珠子瞪起來。
“你上藏東西了!快搜!”
撲上來。
姜禾沒後退。
打狗橫掃。
頭著姜老太膝蓋過去,沒打中,只把腳邊的青磚裂了。
姜老太一屁坐下,了一塊。
院里沒人笑。
王氏捂住,往姜大河後躲。
姜禾看著姜老頭。
“寫。”
姜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他不是怕一個三歲孩子。
他是怕這孩子手里的。
那子落在人上,不講輩分。
姜老頭轉進屋。
“拿紙。”
姜大河跟進去:“爹,真寫啊?”
“不寫你去攔?”
姜大河停住。
王氏小聲:“大郎還得說親,別鬧出人命。要走就讓走,兩個小崽子,路上能撐幾天?”
姜禾聽見了。
沒搭理。
只要白紙黑字。
姜老頭把紙拿出來,鋪在桌上。家里沒讀書人,斷親書是村里舊年分家時留下的格式。姜老頭照著改,寫得慢。
姜禾站在桌邊。
夠不著。
搬了個小板凳,爬上去,低頭看。
字認得不全,但大意能看。
“姜家三房姜禾,子姜苗,自今日起,與姜家老宅斷親。生死嫁娶,病災禍,互不相干。老宅不得再行買賣,不得追索人。”
手點了點紙。
“糧,也不追。”
姜老頭臉一黑:“那是姜家的糧。”
姜禾抬,點了點他的。
“寫。”
姜老頭咬著牙,又添了一句。
“過往財,兩清。”
姜禾盯著“兩清”兩個字,勉強滿意。
姜老太又不干了。
“兩清個屁!把家搬空了!”
姜禾扭頭。
“再喊,牙也沒。”
姜老太捂住。
姜老頭按了手印。
姜大河、姜大田也被著按了。
王氏不想按,姜禾把打狗往腳邊一,地上多了個坑。
王氏手指沾了印泥,按得比誰都快。
姜老太在墻邊,死活不肯。
“我不按!我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是!”
姜禾從板凳上下來,走過去。
姜老太往後蹭。
“你想干啥?你個小崽子,你敢打我?”
姜禾蹲下,把紙放在地上,把姜老太的手抓過來。
姜老太掙扎。
沒掙開。
那只小手乎乎的,攥著的手腕,疼得半邊子發麻。
姜禾抓著的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按到紙上。
紅手印落下。
姜禾松手,把斷親書收進懷里。
想了想,又收進空間。
這東西比糧重要。
姜老頭盯著的懷里。
紙沒了。
他眼皮跳得更厲害。
姜禾跳下板凳,走到院門口。
姜老太爬起來,聲音發抖:“你把糧藏哪兒了?”
姜禾回頭。
“地窖。”
姜家人齊齊一愣。
地窖?
姜老頭反應最快,拔往後院跑。
姜大河、姜大田跟上。
王氏也顧不上怕,沖得鞋都掉了一只。
姜老太邊跑邊嚎:“我就說還有!老頭子,快!地窖里還有去年埋的紅薯干!”
後院地窖口被掀開。
姜老頭舉著油燈往里照。
空的。
不是了幾袋。
是連墊地的草席都沒了。
墻角腌菜壇子沒了。
半袋紅薯干沒了。
三捆干豆角沒了。
一小壇豬油沒了。
王氏一:“娘,你不是說沒藏糧?”
姜老太瞪:“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
姜大田下了地窖,了一圈,到一個土坑。
“爹,連你埋的銅板罐子也沒了。”
姜老頭眼前發黑。
那個罐子,他連姜老太都瞞著。
姜老太轉頭看他。
“好啊,你還藏私房錢!”
姜老頭一煙桿過去:“閉!還不是被你賣孫招出來的禍!”
前院。
姜禾進了各屋。
大郎的新鞋,收過了。
王氏柜里的兩匹布,收。
姜老太枕頭底下的碎銀,收。
姜老頭墻里的旱煙葉,收。
二房屋里半袋豆子,收。
灶房灶膛旁掛著的臘皮,收。
破簸箕,收。
針線笸籮,收。
窩里三枚蛋,收。
連院角一捆干柴都沒放過。
末世教一件事。
敵人的東西,不拿白不拿。
拿了,敵人。
自己活。
很劃算。
姜苗哼唧了一聲。
姜禾停手,了他的背。
“走。”
後院的人還在吵。
“你藏私房錢!”
“你賣孫!”
“你們大房吃得最多!”
“二房也沒!”
“都閉!找那死丫頭!”
一群人沖回前院。
院門開著。
小團子站在門外,棉鬥篷鼓鼓的,前是睡的弟弟,手里那打狗點在門檻上。
姜老頭看見空了的窩,眼前一黑。
“你又拿了啥?”
姜禾想了想。
“沒數。”
姜老太撲到窩前,了半天,哭得聲都劈了。
“蛋!老娘的蛋!”
王氏沖進自己屋,下一刻慘。
“布沒了!我的布!”
姜大田也:“豆子!誰拿我豆子!”
姜禾聽著,打了個小哈欠。
困了。
三歲半的,不經用。該走了。
姜老頭沖到門口,不敢近,只能隔著兩步問:“你到底是啥東西?”
姜禾抬頭。
“姜禾。”
又拍了拍前的小包。
“姜苗。”
頓了頓。
“斷親了。”
姜老太捶地:“你不得好死!”
姜禾把打狗抬起來。
姜老太閉,改干哭。
姜禾轉,推開院門。
村路很窄,路面坑洼。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穩。
後姜家吵一團。
前面是村外荒道。
只想找個背風,讓弟弟再喝一次,然後睡一會兒。
院,姜老頭啞著嗓子喊:“死丫頭!你拿走的東西,早晚得還!”
姜禾沒回頭,只慢吞吞回了一句:“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