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趙村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老葉家的,開門!"
葉靈兒早就醒了。
準確地說,一夜沒睡。
懷里的阿寶小一團,小手死攥著的角,睡夢里還在喃:"不走……阿寶不走……"
葉靈兒給他掖了掖被角,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外頭已經一鍋粥了。
趙村長是被李嬸子一大早喊來的。昨晚的事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天亮,半個村子都知道葉家大房要把葉戰的兒子賣給牙婆。
"周氏,你出來說清楚!"趙村長站在院里,臉不太好看。
周氏裹著棉襖沖出來,嗓門比趙村長還大:"趙叔!這是我葉家的事!那死丫頭昨晚胡說八道……"
"誰胡說八道了?"李嬸子叉著腰杵在旁邊,"我親耳聽見的,你說明兒孫媽媽就來領人!"
"我沒說!"
"你說了!"
兩個人差點撕起來。
趙村長一拍桌子:"都給我住!兩個孩子出來,我問。"
周氏臉僵了一瞬。
葉靈兒聽見這話,深吸一口氣,抱起阿寶就往外走。
柴房門一開,清晨的冷風灌進來,瘦小的子打了個寒。
但腳步沒停。
院子里,趙村長、李嬸子,還有五六個圍觀的鄰居,目齊刷落在上。
葉靈兒低著頭,牽著阿寶慢慢走到趙村長面前。
"趙爺。"
聲音又又啞,像小貓。
趙村長看著這瘦得相的小姑娘,臉上閃過一不忍:"靈兒,你跟趙爺爺說實話,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葉靈兒沒直接回答。
松開阿寶的手,慢慢把破襖的袖子往上擼。
一截瘦細的小手臂出來。
青紫、淤黑、結痂的傷痕從手腕一直延到肘彎,新的疊舊的,舊的疊更舊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院子里一瞬間沒了聲。
"靈兒不是糧食。"聲音很小,低著頭,像是不敢看任何人,"靈兒只是給阿寶熱了半碗昨天的剩湯……大伯娘就打靈兒。"
周氏臉鐵青:"你胡說!你分明是了灶上的白面——"
"家里有白面嗎?"葉靈兒抬起頭,眼眶紅的,聲音卻突然變得清楚,"趙爺爺,我們姐弟在大房住了三年,靈兒從來沒吃過一口白面。"
"你——"周氏被噎了一下。
趙村長皺眉看向周氏:"葉戰每年往家寄銀子,這事村里都知道。兩個孩子吃穿這樣,銀子花哪去了?"
周氏張了張,還沒來得及編瞎話,一道拐杖杵地的聲音從後傳來。
"夠了!"
葉老太黑著臉從正屋出來,三角眼一掃全場。
"趙村長,這是我葉家的家事。兩個孩子吃穿用度,我這做祖母的自有安排,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拐杖往地上一頓,聲音尖利:"孩子不聽話,當長輩的管教兩句怎麼了?我葉家幾十年,哪有孩子騎到長輩頭上的道理?"
"——"葉靈兒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
小姑娘慢慢抬起頭,眼淚掛在睫上,聲音細的,卻一字一都清楚。
",靈兒不是要忤逆長輩。"
"靈兒只是想問……爹每年寄回來的銀子,是給靈兒和阿寶的嗎?"
葉老太眼皮一跳。
"爹爹從軍前說過,他寄銀子回來,讓靈兒和阿寶吃飽穿暖。"葉靈兒的聲音帶著,卻沒有停,"可靈兒和阿寶三年沒穿過新,沒吃過一頓飽飯。"
"靈兒不敢問銀子去了哪。"
"靈兒只想問——"
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凍的泥地上,聲音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若我爹還活著,知道有人打他兒,賣他兒子。"
"這罪,誰來擔?"
院子里靜得只聽見風聲。
趙村長的臉徹底沉了。
他年輕時是過葉戰恩惠的。當年村里鬧水匪,是葉戰帶著幾個後生把水匪趕走,他記得清楚。
葉戰那個人,別的不說,最護妻兒。
周氏急了:"趙叔你別聽這丫頭胡說,葉戰那點銀子早就花了,兩個孩子吃穿全靠我大房補——"
"大伯娘。"葉靈兒忽然轉過頭看。
那雙杏眼紅的,帶著淚,但目穩得不像個八歲孩子。
"你昨天下午在灶房跟孫媽媽說,四歲男娃結實,能賣三兩銀子。"
"你還說——趁靈兒不知道,明早天沒亮就把阿寶帶走。"
"靈兒不是聾子。"
周氏的臉刷白了。
"你、你這個——我什麼時候——"
"你說了。"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冒出來。
是王屠戶家的媳婦,扯著嗓子道:"我昨兒下午去你家還碗,看見孫媽媽從你後門出來的。"
人群一下子炸了。
"真要賣孩子啊?"
"葉戰才走幾年,他家孩子就被賣了?"
"造孽哦,那麼小一個娃……"
葉老太的臉越來越難看。
狠狠瞪了周氏一眼,尖聲道:"胡說!誰賣了?不過是找孫媽媽問行,又沒真賣!"
這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趙村長冷笑了:"問行?老嬸子,你這話當著全村人的面說出來,自己聽像話嗎?"
葉老太臉漲豬肝。
阿寶一直躲在姐姐後,這會兒忽然探出腦袋,小臉上全是淚。
"阿寶不走。"他死拽著葉靈兒的角,聲音得發,"阿寶要跟姐姐在一起。"
"誰要賣阿寶,阿寶……阿寶打他!"
他握著小拳頭,虎頭虎腦地擋在姐姐前面,雖然整個人都在發抖。
圍觀的嬸子們眼眶都紅了。
趙村長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周氏,牙婆的事我會去查。要是真有賣人的契約——"
"沒有!"周氏尖。
趙村長不理,看向葉靈兒:"靈兒,趙爺爺先問你,你和阿寶還愿不愿意留在大房?"
葉靈兒跪在地上,抬起頭。
沒有立刻回答。
前世不敢說不愿意。
因為無可去。
可這一世——
葉靈兒想起腦海里那片灰蒙蒙的空間。想起大房炕底下那些銀子。
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心里已經冷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爺爺。"聲音很輕。
"靈兒只想問……葉家的族規里,有沒有——斷親分家這一條?"
趙村長一愣。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一個八歲的丫頭,說出"斷親分家"四個字。
葉老太的臉瞬間扭曲了。
"你說什麼?!"拐杖猛地杵過來,"你這個白眼狼!吃我葉家的糧長大,翅膀還沒就想分家?"
"你以為你爹葉戰還能回來給你撐腰?"
"我告訴你——"葉老太湊近了一步,低聲音,眼神寒得像毒蛇。
"你爹通敵叛國,早就死在塞外了!"
"你和那小崽子,就是沒人要的野種!"
風灌進院子。
葉靈兒一沒。
聽著這句話,沒有像前世一樣崩潰大哭。
只是慢慢低下頭,把阿寶摟了一些。
我爹沒有通敵。
我爹沒有死。
你們不知道而已。
但我知道。
葉靈兒垂著眼,彎了一下,弧度極淺。
等今晚。
等所有人都睡了。
要讓大房知道,什麼天亮之後,家底盡空。
而趙村長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跪在凍土上、瘦得像柴火的小姑娘,忽然想起了什麼。
葉戰走之前,托他照看兩個孩子。
他應下了,卻整三年什麼都沒做。
趙村長沉默片刻,開口道:"斷親分家的事……容我去問葉族長。"
"不過靈兒——"他頓了頓,"你確定?分了家,就真的沒人管你們姐弟了。"
葉靈兒抬起頭,目平靜得不像個孩子。
"趙爺爺,有人管和沒人管,對靈兒來說——"
出手臂上層疊疊的傷痕。
"沒什麼區別。"
趙村長不說話了。
李嬸子在旁邊抹眼淚。
周氏還想開口,被葉老太一把拽住,死攥著胳膊,那雙三角眼盯著葉靈兒,目里有惱怒,有忌憚。
還有一葉靈兒前世從未在臉上見過的——
慌張。
人群漸漸散了。
葉靈兒牽著阿寶回到柴房,關上門。
阿寶仰頭看:"姐姐,什麼是斷親?"
"就是以後,和大伯娘再也管不著我們了。"
"真的?"阿寶眼睛亮了。
"真的。"
葉靈兒了他腦袋,角帶笑,可眼底沒有一笑意。
斷親只是第一步。
今晚還有更重要的事。
閉上眼,意念一沉,那片灰蒙蒙的空間再次浮現在腦海里。
空曠的倉房。黑泥土。碧綠靈泉。
還有那塊石碑上清晰發亮的字——
"視之所及,收之。"
葉靈兒睜開眼,目穿過柴房的破窗,落在大房正屋的方向。
炕里的銀錠,灶房後的糧缸,梁上掛著的臘。
還有周氏枕頭底下那對銀簪子。
今晚,一個銅板都不給他們留。
輕輕拍了拍阿寶的背。
"阿寶乖,今晚早點睡。"
"明天醒來,姐姐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