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哭鬧聲齊刷刷斷了。
周氏眼淚的手僵在半空,抖了兩下,沒出聲。
葉老太的拐杖杵在地上,轉頭看了周氏一眼,那雙三角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葉大山站在灶房門口,一臉莫名:“誰是孫媽媽?”
沒人答他。
院門外又響了兩下拍門聲,孫媽媽的聲音笑盈盈的:“周妹子,你開門呀。我可是天沒亮就從鎮上趕來的,帶了兩個人手來抬東西。你昨兒說那小子結實,我還特意多備了張毯子裹著,省得路上風大吹著了。”
柴房里,阿寶的小手攥了葉靈兒的角。
他沒說話,但整個人往葉靈兒後了,小臉煞白。
葉靈兒低頭看他,用手心覆住他的手背,輕輕按了按。
“姐姐在。”
阿寶咬住,使勁點了點頭。
院子里,周氏終于回過神,扯住葉老太的袖口,低聲音急道:“娘,銀子的事還沒弄清楚,孫媽媽這會兒來,讓鄰居看見怎麼說?”
“你問我?”葉老太甩開的手,聲音得更低,“這事是你招來的,你自己去打發!”
“可昨兒定金已經收了啊……”
“收了多?”
“五百文。”
葉老太的臉皮了一下:“五百文你就把人賣了?”
“說尾款今天帶來,連定金一共四兩……”
“四兩?”葉大山進來,聲音陡然高了,“你賣的誰?賣我侄子?”
“你喊什麼喊!”周氏回頭瞪他,“你當我愿意?家里多兩張吃飯,一年嚼用多你算過沒有?你那點短工銀子夠誰花的?”
葉大山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院門外的拍門聲又急了三分:“周妹子?”
葉老太一咬牙:“開門。先把人穩住。定金退就是了,說孩子病了,改日再議。”
“定金在藍包袱里。”周氏的聲音發虛。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想起了今早發現的事。
藍包袱沒了。
定金也沒了。
葉老太的臉難看到了極點。
“先開門,別讓在外頭嚷嚷。”葉老太撐著拐杖往院門走,回頭丟了一句,“你說話,一切我來。”
院門拉開。
孫媽媽穿著靛青夾襖,頭上包著黑布巾,笑瞇瞇地站在門口。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個抱著條舊棉毯,一個手里提著麻繩。
麻繩。
四歲的孩子,用麻繩綁。
這一幕葉靈兒前世見過。那天追到村口,看見阿寶被裹在毯子里,出半個腦袋,被布條堵著,只有眼淚往下淌。
記了一輩子。
孫媽媽過門檻進了院子,左右一掃,笑道:“喲,怎麼這麼多人?周妹子,不是說趁早辦完嘛?”
葉老太攔在前頭,板著臉道:“孫媽媽,這事先緩緩。孩子昨晚發了熱,不方便帶走。”
孫媽媽的笑意淡了半分:“發熱?老太太,我來之前可沒聽說這茬。昨兒周妹子收了我五百文定金,說今早前就把人備好的。”
“我說緩緩你沒聽見?”葉老太嗓子了。
孫媽媽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葉老太一眼,轉頭看向周氏:“周妹子,你說句話。到底賣不賣?”
周氏攪著角,開開合合,半天沒蹦出一句完整的話。
人群的靜驚到了隔壁。李嬸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跟著是兩三戶鄰居探出頭來張。
牙婆帶著壯漢上門,這場面在青山村可不多見。
“孫媽媽來葉家干什麼?”
“昨晚不是說要賣孩子嗎?該不是真來領人的吧?”
議論聲沿著院墻漫過來,孫媽媽的臉不變,笑意還掛著,但那兩個壯漢已經往院里邁了一步。
提麻繩的那個開口了,嗓音啞:“媽媽,磨蹭什麼,直接帶走得了。”
“急什麼。”孫媽媽抬手了,目掃向灶房方向,又掃向柴房那邊,“孩子呢?出來我看看。”
沒人。
葉靈兒在柴房里聽得清清楚楚。
低頭看了阿寶一眼。阿寶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小拳頭攥得的,咬出了白印。
“阿寶,跟姐姐出去。”
阿寶抬頭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姐姐不會讓他們帶你走。”葉靈兒蹲下來,跟他平視,“但姐姐需要你站在我邊。能做到嗎?”
阿寶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葉靈兒牽著他的手,從柴房門底下的隙里鉆出來。
阿寶跟在後頭,小子從門底過去的時候蹭破了手肘。他咬著牙沒出聲。
兩個人繞過柴堆,出現在院子里。
孫媽媽一眼就看見了阿寶。
“就是這個吧?”彎下腰,手要去阿寶的臉,“長得倒是結實,虎頭虎腦的,好養活。”
阿寶往葉靈兒後一躲,小手死攥著姐姐的袖子。
葉靈兒沒躲。
仰起頭,看著孫媽媽,聲音細細的,卻字字分明。
“孫媽媽,靈兒想問您一句話。”
孫媽媽笑了:“小丫頭,問什麼?”
“大伯娘賣給您的,是阿寶,還是葉戰將軍的兒子?”
院子里一靜。
孫媽媽的笑容僵了一瞬。
圍在院墻外的鄰居們也愣了。
葉戰這個名字,青山村沒人不知道。當年從軍走的時候,全村送到路口。雖說後來傳了通敵的消息,可昨晚鬧了那麼一場,再加上趙村長的態度,好些人心里已經犯了嘀咕。
“葉戰?”孫媽媽的眉頭擰了一下,轉頭看周氏,“周妹子,你跟我說這是你家多出來的遠房親戚的孩子。”
周氏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我再說清楚些。”葉靈兒抱住阿寶,聲音帶著哭腔,可那雙眼睛是干的,“我爹葉戰,是從青山村應征伍的軍戶。阿寶是軍戶子弟。”
“軍戶子弟私賣,按律該怎麼判,孫媽媽比靈兒清楚。”
這話一出,孫媽媽的笑意徹底收了。
軍戶戶籍歸兵部管,子買賣不比尋常民戶,一旦被查出來,買賣雙方都要吃司。
孫媽媽後退了半步,臉上的明勁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惱意。扭頭瞪周氏:“你騙我?”
“我沒騙你!葉戰早就……早就不在了,哪來的軍戶……”
“不在了也是軍戶籍。”李嬸子的聲音從院墻外飄進來,“周氏,你以為人死了戶籍就消了?葉戰的戶籍紙還在縣衙掛著呢。”
孫媽媽的臉越來越難看。
轉過,沖兩個壯漢使了個眼。
一個壯漢了手里的麻繩,另一個上前一步,手就朝阿寶抓過來。
“管他什麼軍戶不軍戶,銀子收了就得人。周妹子,你要不人,就把定金連本帶利吐出來。”
那只大手直奔阿寶的胳膊。
阿寶尖了一聲,本能地抬手去推。
一個四歲的孩子,推一個壯年漢子。
誰也沒當回事。
可下一瞬。
那壯漢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三步,腳後跟絆在門檻上,結結實實摔了出去。後背砸在院門的木板上,崩得門板嘎吱作響。
他坐在地上,一臉懵。
院子里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孫媽媽張著,手里的旱煙桿到地上都沒撿。
周氏扶著灶房門框,眼珠子瞪得滾圓。
葉老太的拐杖懸在半空,忘了杵下去。
阿寶自己也嚇呆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兩只小手,哆嗦著。
“姐姐,我……我沒使勁。”
葉靈兒摟著阿寶,臉上的表和所有人一樣震驚。
但心里翻涌的不是驚恐。
阿寶的力氣,不對勁。四歲的孩子,把一個壯年漢子推出去三步。
前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前世阿寶四歲就被帶走了,還沒來得及展任何異常。
葉靈兒收了摟著阿寶的手臂,下擱在弟弟頭頂,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見。
“阿寶,沒事。姐姐在。”
院子里安靜了足足七八息。
那個被推倒的壯漢撐著門板爬起來,了後腰,滿臉不可置信地盯著阿寶。
“這小崽子……”
第二個壯漢往後退了半步,目里多了一分忌憚。
孫媽媽彎腰撿起旱煙桿,拍了拍灰,笑意又慢慢爬上臉,只是這回的笑里帶著打量。
“周妹子,你這侄子,倒是比你說的還結實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