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葉靈兒坐在破席子上,沒有睡。
阿寶窩在邊,睡得沉,呼吸又輕又勻。白天鬧了那麼久,四歲的孩子早就撐不住了,晚飯吃了葉靈兒從空間里取的小半碗米飯,打了個哈欠就趴下了。
月從柴房的破窗進來,落在地上一小方。
葉靈兒閉著眼,把白天的事過了一遍。
斷親的口已經開了。趙村長答應請張秀才來寫文書。葉族長沒有當場拒絕,只說容後再議,這就意味著還有轉圜。
但葉老太不會善罷甘休。
葉靈兒白天看得分明。葉老太跟葉大山咬耳朵的時候,目掃了柴房兩眼。那種看法前世太悉了。
今晚會來人。
睜開眼,環顧了一圈柴房。
破席子,薄被,破陶罐,幾柴火。
白天搜過一回了,什麼也沒有。
但葉老太不會信。銀子是真的丟了,糧食是真的空了,葉老太一定認為是的。
葉靈兒把空間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資都在里頭。柴房里只留了最破最舊的東西,連陶罐里的水都只剩半指深。
把阿寶抱到墻角最里側,用薄被裹好,自己靠在柴垛旁邊,半閉著眼。
等。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外頭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兩個人。
一前一後,腳踩在凍土上嘎吱嘎吱響。前面那個步子重,是葉大山。後面那個步子急,帶著碎步,是周氏。
葉靈兒沒。
柴房的門栓從外面撥開了。
吱呀一聲。
月涌進來,兩個黑影進柴房。
葉大山手里提著一盞油燈,燈焰抖抖索索的,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周氏跟在後頭,手里攥著一扁擔,眼睛在柴房里來回掃。
葉靈兒閉著眼,把呼吸放得又輕又勻。
“別踩著那小崽子。”葉大山回頭低聲音囑咐了一句。
“怕什麼,兩個賠錢貨罷了。”周氏上罵著,腳步倒是繞開了阿寶那邊。
兩個人蹲下來開始翻。
周氏先翻破席子,掀起來抖了兩下。灰塵撲了一臉。
“什麼也沒有。”
“翻地下。”葉大山把破席子掀開,拿扁擔了泥地,聽聲兒。
邦邦的凍土,什麼響都沒有。
周氏去翻那堆柴火垛。一一往旁邊拉,到底,只看見一只死老鼠。
“呸!晦氣。”
葉大山把陶罐拿起來倒扣著看,罐底干干凈凈。
“沒有。”
“墻呢?會不會塞墻里了?”周氏蹲下來,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摳。
土墻年久失修,隙不,但里頭除了黃泥和干草,什麼也沒有。
“大山,你看這兒。”周氏指著墻一凹陷。
葉大山湊過去看了看,拿扁擔尖了兩下,出來一塊碎磚頭和半截草繩。
“什麼也沒有。”他臉上的不耐煩已經藏不住了。
“不可能!”周氏的聲音拔高了,“一定藏在什麼地方了!你看白天那副模樣,裝可憐裝得那麼像,一定——”
“嗯?”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墻角傳來。
阿寶醒了。
他著眼睛,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看見兩個黑影蹲在柴房中間翻東西,一下子坐了起來。
“誰?”
葉大山和周氏同時轉頭。
油燈照到阿寶臉上,小孩瞇著眼被晃得直躲,一癟就要哭。
“姐姐!”阿寶先去葉靈兒。
葉靈兒這時候睜開了眼睛。
的眼神里帶著剛被吵醒的茫然和驚恐。
“誰……大伯?大伯娘?”的聲音又細又慌,往後了一步,“你們要做什麼?”
“找東西!”周氏站起來,扁擔往地上一拄,“別裝了!你老實說,你把炕里的銀子和糧食藏哪了?”
“什麼銀子?靈兒不知道什麼銀子……”葉靈兒抖著,一手摟住阿寶。
“你還裝!”周氏上前一步,扁擔舉起來比畫了一下,“你不說,信不信我——”
阿寶從葉靈兒後竄出來,小子擋在姐姐面前,拳頭攥得的。
就在這時候,葉靈兒開口了。
不是對著周氏和葉大山。
是朝著窗外面。
聲音又尖又亮,穿了柴房的破墻。
“救命!大伯大伯娘半夜闖屋搶人了!”
周氏一把捂住的:“你閉!”
晚了。
葉靈兒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
“李嬸子救命!大伯娘拿子打我!”
周氏慌了神,松了手就想跑。堵在門口的葉大山也轉往外看。
院墻那邊,燈火亮了一點。
“誰?誰在喊?”
李嬸子的嗓門隔著一堵墻都震耳。
跟著是男人的聲音:“葉家那邊又出事了!”
門板響了。腳步聲響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院門外頭又聚了五六個人。
葉大山提著油燈站在柴房門口,臉上的表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趙村長是被他婆娘推醒的。
他披著襖子走過來的時候,看見葉大山和周氏一個提燈一個拿扁擔,站在柴房門口,里頭葉靈兒摟著阿寶在墻角。
“這是做什麼?”
葉大山的嗓子眼像堵了棉花:“趙叔,我娘讓我來看看……怕家里進了賊……”
“進賊?你查賊查到兩個孩子住的柴房里來了?”趙村長的目掃過被翻得七八糟的地面,和周氏手里的扁擔。
“你查出什麼了?”
葉大山張了張。
“什麼也沒有。”周氏替他答了,聲音已經矮了下去。
“那你半夜三更的,拿著扁擔,闖進兩個孤兒的屋子里,不是查賊,是做什麼?”
葉大山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葉靈兒從柴房里走出來,摟著阿寶,仰頭看著趙村長,聲音帶著困意和驚嚇。
“趙爺爺,大伯說靈兒了銀子。白天搜過了,什麼也沒有。夜里又來搜。”
停了一下。
“靈兒想問大伯一句話。靈兒若是真了銀子,靈兒認打認罰。可若靈兒沒,大伯半夜闖進來,柴房門栓是從外面撥開的,靈兒和阿寶想跑都跑不了。”
“這跟白天孫媽媽帶人來領阿寶,有什麼分別?”
葉大山的臉漲了豬肝。
趙村長深深看了葉靈兒一眼,又看了院墻外頭圍著的村民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葉大山,周氏。”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白天我請了葉族長來,葉族長說此事容後再議。可你們等不到明天,大半夜的就闖進來了。”
“這兩個孩子在葉家住一天,你們就一天不消停。”
他轉過,面朝院墻外的人群。
“各位都看著。這事我不能再拖了。明天一早,我親自去鎮上請張秀才來。斷親文書我來辦,葉族長來不來,都得辦。”
葉老太的聲音從正屋的窗口冷冷飄出來。
“趙永年,你一個外姓人,管不著葉家祠堂的事。斷親要過族里,要進祠堂。你請的秀才,做不了葉家的主。”
趙村長沒搭這個話茬。
他低頭看向葉靈兒。
“靈兒,你怕不怕?”
葉靈兒抱著阿寶,搖了搖頭。
趙村長嗯了一聲,轉往院外走。
走出兩步,正屋窗口又傳來葉老太的聲音。
“趙永年,你替出頭,將來後悔別找我葉家。”
趙村長停住腳。
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葉老太太,明天一早,族長來不來,請人走一趟,去祠堂說清楚。”
葉靈兒抱著阿寶站在院子中間,月照在上,影子瘦瘦小小的。
阿寶拽了拽的袖子,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祠堂是什麼?”
葉靈兒低頭看他,額角還作痛。
剛要開口,柴房墻後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葉大柱的嗓門。
“!!族長爺爺派人來了!讓姐弟倆明早卯時去祠堂跪著聽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