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們有家了?”
阿寶仰著腦袋問了第三遍。
葉靈兒蹲在院門口,拿鑰匙捅了好幾回鎖孔,銹住的銅鎖死活擰不開。
趙村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下煙桿,用桿頭了兩下鎖眼里的銹塊。
銅鎖嘎吱一聲,彈開了。
院門推開的時候,干枯的蒿草從門里倒了出來,堆了半人高。
葉靈兒站在門口往里看。
院子不大。正房兩間,西邊一間偏房,旁邊搭了個半塌的灶棚。正房的窗紙早就沒了,窗框上蒙著一層灰黃的蛛網。墻角堆著碎磚,地上的青石板翹了幾塊,隙里長滿了枯草。
屋頂的瓦片缺了十幾片,能看見灰蒙蒙的天。
阿寶從葉靈兒後過來,站在院子中間轉了一圈。
“大!”
葉靈兒看著他。
阿寶又轉了一圈,小臉上全是興。
“比柴房大好多!這里沒有豬食味道!”
他跑到灶棚底下,踮腳了灶臺。灶臺塌了一半,灶眼里塞滿了鳥窩的碎草。
“姐姐,灶上有草!拿掉就能生火!”
葉靈兒沒有糾正他。
走進正房,踩著滿地的灰塵和碎磚。屋里空的,只有一張缺了半條的舊木床,床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墻角有水漬,靠窗那面墻滲了氣,土坯松了一大片。
偏房更小,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破門板斜靠在墻上。
趙村長跟在後面看了一圈,嘆了口氣。
“靈兒,屋頂得補瓦,灶臺得重砌,窗戶得重新糊紙。這幾樣,你手里有銀錢嗎?”
葉靈兒搖頭。
趙村長把旱煙桿塞進里,嚼了嚼煙鍋卻沒點著。
“我家里有幾片舊瓦,不多,先勻給你十幾片,把得最兇的幾補上。灶臺的事我幫你問問村西頭的泥瓦匠老劉,看他一頓飯錢能不能幫你搭個簡單的。”
“趙爺爺,靈兒不能白要——”
“你爹葉戰幫我搬磚那回,也沒收過我一文錢。”趙村長把這話堵了回去,轉往外走,“我去拿瓦,你先收拾收拾。”
趙村長走後,葉靈兒把院門從里面閂上了。
站在院子中間,環顧了一圈。
破院。爛瓦。塌灶。
可這是的。
前世連這個都沒有。前世在柴房里住到被趕出去,在雪地里抱著阿寶的小鞋凍死在破廟里。
蹲下來,拍了拍邊的土地。
土是的,凍了。但到了春天會松,可以種東西。
阿寶從灶棚那邊跑回來,手里攥著一把枯草和半截碎磚頭。
“姐姐,阿寶幫你掃地!”
他拿碎磚頭當鏟子,拿枯草當掃帚,笨拙地在院子里刨來刨去,弄得灰塵滿天飛。
葉靈兒搬了兩趟碎磚出去,把正房的地面清出一小塊。
確認院門閂好了,蹲在正房角落里,打開了空間。
空間里的糧食和銀錢安安靜靜地堆著。搬空大伯家那批東西,夠和阿寶吃很長一段日子。但不能明面上用。一個八歲的丫頭,剛斷親出來,窮得叮當響,突然吃上白米飯穿上新棉,村里人不瞎。
只能用。
葉靈兒從空間里取了一小包米,只夠煮一頓稀飯的分量。又取了半塊臘,切了指甲蓋大小的幾片碎丁,剩下的塞回空間。
正掰著臘算計,眼角余掃到了靈田。
前兩天隨手撒下去的菜籽,已經冒出了一層綠的芽尖。
葉靈兒愣了一下。
蹲下來細看。外頭天寒地凍,空間里的靈田卻溫溫潤潤的,土壤是黑的,帶著氣。菜籽芽有小半寸高了,綠細白,比正常的出芽快了至三倍。
靈泉也變了。
昨天還渾濁發灰的泉眼,今天清了不,泉水緩緩地淌出來,匯一小汪淺潭,水面映著一層溫潤的澤。
葉靈兒手試了試水溫。
不涼。
微微溫熱,像剛煮過的水放了一陣。
用手心捧了一點泉水喝了一口。嗓子里那干一下就消了,額角那道被打出來的傷也發,像是在愈合。
空間在長。
收回意識,把臘碎丁揣進兜里,出了空間。
灶棚那邊,阿寶已經把灶眼里的鳥窩掏了出來,攥在手心里左看右看。
“姐姐,這個鳥窩好,能不能給阿寶當枕頭?”
“不行,有蟲。扔了。”
阿寶依依不舍地扔掉,跑過來著葉靈兒的胳膊。
“姐姐,阿寶了。”
話剛說完,他的肚子咕嚕了一聲。
他捂住肚子,小臉漲紅。
“它了。阿寶不。”
葉靈兒了他的腦袋。
“等趙爺爺幫咱補了瓦,灶臺搭好了,姐姐給你煮米飯。”
阿寶眼睛亮了:“白米飯?”
“今天只能煮稀的。加幾片。”
“有?”阿寶的嗓門一下拔高了,聲音穿過院墻飄了出去。
葉靈兒一手捂住他的。
“小聲。”
阿寶拼命點頭,被捂著還含含糊糊地說:“阿寶小聲,阿寶不說。”
趙村長很快回來了,背了一筐舊瓦片,還帶了一卷草繩和半刀窗戶紙。
“先把得最厲害的幾補上,窗戶也糊上。夜里風,別再把阿寶凍著了。”
葉靈兒幫著遞瓦,趙村長爬上屋頂一片一片填補。
補完瓦的時候,李嬸子來了。
抱著一個破布包袱,嗓門老遠就開始喊:“靈兒丫頭!在不在?”
葉靈兒去開門。
李嬸子把包袱往手里一塞。
“舊棉絮,拆了一床舊被子下來的,還蓬著呢,你拿去鋪炕上。”
葉靈兒抱著包袱,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李嬸子叉著腰四下看了看,嘖嘖兩聲。
“這院子破這樣了?你爹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呢。三年不住人,塌了半邊灶。”
又湊近葉靈兒,低聲音:“丫頭,周氏那婆娘不是省油的燈。你斷了親,面子上掛不住。這兩天你把門閂好了,夜里留個心眼。”
葉靈兒點了點頭。
李嬸子走後沒多久,又有人來了。
王屠戶。
五大三的漢子,手里提著半條骨頭,用草繩綁著,往院墻上一掛。
“葉靈兒,這骨頭是前天剃下來的,沒人買。擱我那兒也是喂狗。你拿去,燉湯也好嚼著吃也好。”
葉靈兒從兜里出兩文錢遞給他。
王屠戶擺了擺手。
“你爹走那年,我老娘病了,你爹幫我抬著上的牛車,送到鎮上看的郎中。兩文錢不要了。”
他說完就走了。
葉靈兒站在院門口,手里攥著那兩文錢,看著王屠戶的背影走遠。
李嬸子的棉絮,趙村長的瓦片,王屠戶的骨頭。
這些人不是大方,是因為葉戰。
爹在這個村子里留下的,不只是傳言,還有人。
葉靈兒沒有放松警惕。
人是人,但人心會變。傳言如果繼續發酵,今天送棉絮的人,明天未必不會繞著走。
只能靠自己。
夜深了。
灶臺是趙村長幫著簡單支起來的,葉靈兒用靈泉水煮了一鍋稀米飯,加了臘的碎丁,又把王屠戶送的骨頭洗了扔進去燉著。
阿寶端著碗蹲在灶棚底下,頭也不抬地飯,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姐姐做的飯好吃。”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以前有。”
葉靈兒的手頓了一下。
以前在長房的灶臺上,靈兒刮一碗鍋,葉大柱就會沖過來搶。阿寶連鍋都搶不過堂兄,常常著肚子在柴房里等。
“以後沒有了。”葉靈兒說。
阿寶嗯了一聲,把碗底最後一粒米干凈了。
吃罷飯,葉靈兒把灶灰攏好,鋪了一層熱灰在床板底下暖著。李嬸子的棉絮鋪在床上,雖然舊,但蓬松,比柴房的破席子厚實多了。
阿寶躺下去,打了個滾,裹著棉絮咯咯笑。
“姐姐,的。”
葉靈兒幫他掖好被角。
“睡吧。”
阿寶閉上眼睛,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勻勻的。
葉靈兒沒有睡。
坐在窗戶邊,把新糊的窗紙留了一個小角沒糊。從那個小角往外看,能看見院門和一小截院墻。
打開空間,又看了一眼靈田。
菜籽芽又長了一截。靈泉的水位也漲了一些。
空間在恢復。或者說,在長。
不知道這個空間最終會長什麼樣,但眼下能用的已經夠了。糧食夠吃,靈泉能暖治小傷,靈田能種菜。等菜長了,可以拿到鎮上去賣。
正在心里盤算攢錢北上的路線,阿寶翻了個。
翻之後,小臉朝著窗戶的方向,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他沒醒,但了一下。
葉靈兒沒在意。
過了幾息,阿寶又了一下。
這回他的眼睛睜開了,黑溜溜的,直直地盯著窗外那個沒糊紙的小角。
“姐姐。”
他的聲音很輕。
葉靈兒轉頭看他。
阿寶從被窩里出一只手,指著窗外。
“有人。”
葉靈兒屏住呼吸,湊到窗角往外看。
院墻外面,月照著一截矮影。
有人蹲在院墻底下,頭上裹著布巾,手里拎著什麼東西,正索索地往院門方向挪。
葉靈兒的手指攥了窗框。
“姐姐,是大柱。”阿寶的聲音得極低,“阿寶認得他走路,一瘸一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