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兒,是住這兒吧?”
葉靈兒沒有應聲。
的手指按在窗框上,指腹抵著糙的木紋,一不。
院墻外那個人又等了片刻,把竹籃換了只手提著,腳步輕輕往院門方向挪了兩步。
阿寶在被窩里翻了個,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
葉靈兒按住他的肩。
過了一陣,那個人嘆了口氣,在院門口放下了竹籃,轉沿著小路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巷尾。
葉靈兒又等了半盞茶,才起去開門。
竹籃里蓋著一塊藍布,掀開來,是十幾個黃面窩頭和一小包鹽。
窩頭底下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你爹的舊識,鎮上找劉牙人可問路。
沒有署名。
葉靈兒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收進了空間。
窩頭留了幾個給阿寶,剩下的也一并收進去。
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空的小路。
來送東西的人知道爹,知道住在哪兒,知道的名字,卻不肯面說話。
這意味著此人也在避諱葉戰的名字。
但還是來了。
葉靈兒沒有糾結太久。第二天一大早,把阿寶裹好襖子,鎖了院門,去了鎮上。
劉牙人的鋪子在驛站旁邊,半間門面,窗臺上擺著一盆快枯死的菖。
葉靈兒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柜臺後面坐著個瘦長臉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灰袍子,正拿算盤噼里啪啦撥著珠子。
“劉叔。”
葉靈兒喊了一聲。
劉牙人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愣了一下。
“你是?”
“葉靈兒。青山村葉戰家的。趙爺爺讓靈兒來找劉叔。”
劉牙人的算盤珠子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葉靈兒一回,目落在補丁摞補丁的襖子上,又看了看後抓著角的小團子。
“趙永年讓你來的?”
“嗯。”
“什麼事?”
葉靈兒走到柜臺前,踮了踮腳,把田契放在臺面上。
“靈兒想賣田。”
劉牙人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他手拿過田契,翻開看了看,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兩下。
“三畝薄田,青山村東坡那片地?”
“嗯。”
“你一個丫頭,能做主賣田?”
“田契寫的靈兒名下,趙爺爺做的監護人。靈兒做得了主。”
劉牙人把田契放回臺面上,往椅背上一靠,架勢擺出來了。
“丫頭,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年景?”
葉靈兒看著他,沒接話。
劉牙人自顧自地說下去:“今年鬧災,糧價漲了三,可地價跌了四。三畝薄田擱在去年,說值七兩。今年嘛——”
他出三手指。
“三兩五錢,頂天了。”
阿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蹲在門檻上玩螞蟻。
葉靈兒盯著劉牙人那三手指。
“劉叔,靈兒不急著賣。”
劉牙人的手頓了頓。
“靈兒已經把田租給了劉瘸子,一年八百文。靈兒只是想問問劉叔,萬一將來要賣,行怎麼個說法。”
把田契收了回來,作不快不慢,疊好揣進懷里。
劉牙人的眉挑了一下。
他在鎮上做牙人做了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可一個八歲的丫頭,說話這麼不急不慌,手里有田卻擺出一副不著急出手的架勢。
要麼是真不缺錢,要麼是比他還。
“丫頭,你實話說,到底是賣還是不賣?”
葉靈兒歪了歪頭,看著他。
“靈兒說一句實在話。這田,靈兒留著也能過日子。租出去一年八百文,三年就是二兩多。靈兒不急。”
劉牙人的手指在柜臺上敲了兩下。
三年租金二兩多,他傭的話還不如一次賣斷賺得多。
“丫頭,你要是真想賣,五兩。”
葉靈兒搖頭。
“災年前最低是六兩。劉叔比靈兒清楚行。”
“六兩?災年前的價,跟現在能一樣?”
“田還是那片田。災年會過去,地價還會漲回來。靈兒等得起,就看劉叔等不等得起。”
劉牙人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趙永年教你說的?”
“靈兒自己會算。”
劉牙人的笑收了收,沉了片刻。
“五兩八錢。我再讓一步,中間的傭錢我自己出。你一個丫頭,上帶著田契到跑也不安生,不如一次了斷。”
葉靈兒沒有立刻答應。
“劉叔,田契過戶需要趙爺爺蓋章。靈兒回去跟趙爺爺商量商量。”
“行。”劉牙人把算盤推到一邊,“你回去商量。不過丫頭,我把話說在前頭,這個價我只留三天。三天過了,賣不賣。”
葉靈兒彎了彎腰,領著阿寶出了鋪子。
走到驛站門口,阿寶拽了拽的袖子。
“姐姐,那個人說話不好聽。”
“他是做生意的,都這樣。”
“那他給的錢夠不夠買?”
葉靈兒低頭看他。
“夠。”
“夠就行。”阿寶滿足地點了點頭。
回村的路上,葉靈兒沒有直接去破院。
先去了趙村長家。
趙村長正在院子里修一把鋤頭,見來了,放下家伙。
“靈兒,見著劉牙人了?”
“見著了。他出五兩八錢收田。”
趙村長嗯了一聲:“這價錢還算公道。去年同樣的地賣了六兩二,今年災年折一折,五兩八錢不算虧。”
他看著葉靈兒,沉了沉聲。
“你是真決定要走了?”
葉靈兒沒有否認。
“趙爺爺,靈兒想在鎮上做點小買賣。”
趙村長沒有拆穿。
“需要我做什麼?”
“趙爺爺後天陪靈兒去鎮上一趟,在田契過戶上蓋個章。靈兒把租契也給趙爺爺,今年的田租八百文,劉瘸子秋後結清,趙爺爺替靈兒收著。萬一靈兒回來,還有條退路。”
趙村長的旱煙桿在掌心拍了兩下。
“你把後路都想好了。”
“靈兒不敢不想。”
趙村長站起來,走到院墻邊,背對著站了一會兒。
“後天一早,我在村口等你。”
“多謝趙爺爺。”
葉靈兒領著阿寶走出趙家院門,正要拐彎,趙大勇從柴垛後面探出頭。
“靈兒,你們出村往北走,過清泉鎮之後別走黑水坡那條道。最近那邊不太平。”
葉靈兒點了點頭。
“趙大哥,靈兒記住了。”
牽著阿寶走了幾步,阿寶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趙大勇一眼。
“趙大哥,你為什麼搬柴的時候在聽?”
趙大勇的臉紅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回柴垛後面去了。
葉靈兒拍了拍阿寶的腦袋。
“別拆人臺。”
阿寶嘟了嘟,跟著走了。
第二天中午,趙村長來敲葉靈兒的院門。
葉靈兒開門的時候,趙村長的臉不太好。
“靈兒,有件事你得知道。劉牙人那邊走了消息,你大伯葉大山今天上午去了鎮上,在劉牙人鋪子門口站了半天。”
葉靈兒的手指收了門閂。
“趙爺爺怎麼知道的?”
“劉牙人捎了口信給我。他著呢,兩邊都不想得罪,順手把消息賣給了你大伯,又轉頭來告訴我。”
葉靈兒低下頭,抿了一下。
“他知道靈兒要賣田了?”
“知道了。你大伯現在滿腦子都是你手里那幾兩銀子。”
阿寶從灶棚底下鉆出來,上沾著米粒。
“趙爺爺,大伯要干什麼?”
趙村長看了他一眼,沒答。
葉靈兒替他回了。
“搶錢。”
阿寶把上的米粒掉了,攥了攥小拳頭。
趙村長蹲下來,低了聲音。
“靈兒,田契過戶的事不能再拖。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鎮上,辦完手續拿了銀子,你當天就得走。”
葉靈兒點頭。
“趙爺爺,靈兒明白。”
趙村長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回了一次頭。
“靈兒,你爹當年走的時候代過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這輩子對不住的人多了,唯獨對不住靈兒和阿寶最多。萬一他回不來,讓我能照看就照看。”
趙村長把旱煙桿別回腰間。
“我照看不了你們多遠。往後的路,你自己護好弟弟。”
葉靈兒彎了彎腰。
趙村長走了。
阿寶著院門,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大伯知道我們有錢了?”
“嗯。”
“那咱們快走吧?”
葉靈兒了他的腦袋。
“別急。急了容易出錯。明天趙爺爺陪我們去鎮上,辦完事就走。”
阿寶的小臉皺了兩下,很認真地想了想。
“姐姐,劉牙人是壞人嗎?”
“不算壞。就是什麼事都要賺一手。”
“那咱們以後別找他了。”
葉靈兒把院門閂好,沒有接話。
阿寶跟在後面回了屋,又嘟囔了一句。
“誰把姐姐的事到說,阿寶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