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敢來,阿寶把他打到里去。”
葉靈兒沒接阿寶的話。牽著弟弟的手走在田埂上,腳步不不慢,腦子卻轉得很快。
葉大山盯了一路,見去了糧鋪又去了藥鋪,再加上劉牙人那邊賣田的消息,他就是豬腦子也該算出來了。
賣田得了五兩多銀子,又在鎮上買糧買藥。
不是要在村里過日子的架勢。
葉靈兒回到破院,先把院門閂死,又搬了一塊碎磚抵在門底下。
阿寶蹲在灶棚底下看忙活。
“姐姐,今晚走嗎?”
“不急。明天天不亮走。”
“為什麼不是今晚?”
葉靈兒沒有解釋。
今晚不能走。葉大山跟了一路,回家一定會跟周氏和葉老太商量。長房要手的話,多半也選在今晚。
要是今晚走,趁著黑出村子,兩個小孩子腳程慢,萬一被追上,天不應地不靈。
所以不走。
要讓長房今晚撲個空。
葉靈兒走到院子角落里,把一舊門板豎起來靠在墻上。又去灶棚底下翻出幾個破陶罐,碼在正房門口,用草繩串一排。
阿寶好奇地跟在後面轉來轉去。
“姐姐在做陷阱嗎?”
“不算陷阱。就是聽個響。”
葉靈兒把陶罐的繩頭綁在門閂上。門要是從外面被頂開,陶罐就會摔在地上碎一地。
然後走到院門口,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泥土。
白天下午刮過一陣風,院門口的泥地上只有和阿寶的腳印。
葉靈兒從灶棚底下找了一枯樹枝,在院門外的雪地上劃了幾道痕跡。
東一腳西一腳,從院門口一直劃到村後山方向。
阿寶蹲在旁邊,歪著頭看。
“姐姐在畫什麼?”
“腳印。”
“為什麼畫腳印?”
“讓壞人以為我們從這條路跑了。”
阿寶眨了眨眼。
“可我們沒跑。”
“對。所以他們追過去的時候,我們從另一邊走。”
阿寶想了一會兒,小臉上出恍然的表。
“姐姐好聰明。”
“嗯。所以阿寶聽姐姐的話。”
“阿寶一直聽姐姐的話。”
葉靈兒把假腳印布好,回到院里,把門閂死。
接下來的事是收拾東西。
破院里能帶走的東西不多。那把缺了角的舊鐵鍋太重,不帶。灶上的幾只碗,不帶。李嬸子給的舊棉絮太蓬,也不帶。
能帶的只有幾樣。趙村長給的半刀窗戶紙剩了兩張,疊好收進空間。王屠戶送的骨頭還剩半截,也收了。灶膛里沒燒完的幾塊干柴,收了。
葉靈兒把屋里能用的東西全收空了,只留下一張舊床板和那張缺了的木床架。
然後在床上鋪好棉絮,把阿寶的小襖子和破鞋擺在枕邊,弄出一副姐弟倆已經睡下的樣子。
“阿寶,今晚你跟姐姐睡偏房。外面有靜千萬別出聲。”
阿寶點頭。
葉靈兒牽著他鉆進偏房,把那扇破門板斜靠在門口擋風。偏房小得只能蹲著,地上鋪了一層干草。
阿寶在懷里,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今晚有人來嗎?”
“說不準。來了也不怕。”
阿寶嗯了一聲,把臉埋進葉靈兒的口。
過了一陣,他的呼吸變輕變勻,睡著了。
葉靈兒沒有睡。
夜深了。
風從門板里灌進來,冷得手指發僵。
把阿寶裹了些,側耳聽著外面的靜。
半夜過去了,一聲響也沒有。
葉靈兒幾乎以為葉大山今晚不會來了。
就在這時,院墻外傳來極輕極小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葉靈兒屏住呼吸,從門板隙往外看。
月打在院墻頂上,兩截黑影一前一後移過來。
前面那個矮胖,腳步重,是葉大山。
後面那個高瘦些,走路帶風,手里好像拎著什麼東西。
周氏。
他們先到了院門口。
葉大山蹲下來,拿手了院門底下的隙。
“里面閂著。”他的聲音得極低。
周氏在後面催:“那就推。上回我一個人都推得開,你一個大男人連個門都推不?”
葉大山的呼吸重了幾下,雙手按在門板上使勁往里頂。
嘎吱。
門閂撐住了。葉靈兒白天換了一木頭做門閂,比上回結實多了。
葉大山推了兩三下沒推開,額頭冒了汗。
“推不。”
“廢。”周氏從他手里接過一什麼東西,葉靈兒聽見金屬木頭的聲音。
是斧頭。
周氏拿斧頭柄去撬門閂。
呲啦。木頭和鐵的尖銳聲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葉靈兒的手按住阿寶的後腦勺,不讓他被聲音驚醒。
咔。
門閂斷了。
院門被推開,葉大山和周氏一前一後閃進了院子。
葉大山一進院就往正房奔。
他看見正房門虛掩著,里面黑漆漆一片,床上鼓著兩個被窩。
“在里面。”他回頭沖周氏招手。
周氏跟上來,手里攥著斧頭柄,聲音在嗓子底。
“你進去把門堵上,我來跟這丫頭說。”
葉大山推門。
嘩啦。
門口串著的陶罐被門板帶倒了,碎了一地,聲音在夜里炸開來。
葉大山嚇得一哆嗦,往後退了半步。
周氏罵了一句。
“怕什麼,碎個陶罐——”
話沒說完,隔壁院里一盞燈亮了。
接著是李嬸子的聲音,又高又尖。
“誰?大半夜的碎什麼東西?”
葉大山的臉刷地白了。
周氏拉著他往正房里沖。
撲到床邊,一把掀開被窩。
棉絮底下是兩件空襖子和一雙破鞋。
沒有人。
周氏愣在那里,手還攥著被角。
“人呢?”
葉大山在旁邊慌了。
“不是說在屋里嗎?人呢?”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周氏的聲音拔高了。
院墻外,李嬸子已經開始拍墻了。
“葉靈兒!靈兒丫頭你在不在?”
偏房門板後面,葉靈兒一不地蹲著,手捂住阿寶的。
阿寶醒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盯著門板隙外面晃的人影。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出聲。
葉靈兒湊到他耳邊,著他的耳朵。
“別。”
阿寶的小手攥住的角,拼命點了一下頭。
正房里,周氏在翻箱倒柜。
“銀子呢?賣田的銀子呢?”
“你別翻了!”葉大山的聲音發抖,“李嬸子在外面喊了,再不走就被人逮著了!”
“我管喊!那幾兩銀子是葉家的,憑什麼歸那個小蹄子——”
“你還翻?趙大勇馬上就來了!”
院墻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多。李嬸子的嗓門驚了左鄰右舍,有人點了燈,有人在問怎麼回事。
葉大山一把拽住周氏的胳膊往外拖。
“走!快走!”
周氏被他拖到院門口,還不死心地回了一次頭。
“人跑了!一定是從後墻翻出去跑了!”
葉大山彎腰看了看院門外的地面。
月底下,雪地上幾行凌的腳印延向村後山方向。
“後山!往後山跑了!”
“追!”周氏把斧頭往腰間一別,“追上了把銀子搶回來!”
葉大山拔往村後山方向跑了。
周氏跟在後面,腳步踉蹌,里還在罵。
兩個人的影被夜吞沒。
葉靈兒在偏房里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外面徹底安靜了。
李嬸子在院墻外喊了幾聲沒人應,嘟囔了兩句,關了燈回去了。
葉靈兒松開捂著阿寶的手。
阿寶的小臉上全是汗,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他們走了?”
“走了。去追假腳印了。”
阿寶的眼睛在黑暗里轉了一圈,忽然咧笑了。
“他們好笨。”
葉靈兒沒有笑。
把偏房的門板推開,站起來活了一下蹲麻的。
院子里一片狼藉。正房門口碎陶片滿地,被窩被翻得七八糟。
葉靈兒走到院門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村道上空的,月鋪在凍的泥路上。東邊的天已經泛了一層灰白。
天快亮了。
葉大山和周氏追著假腳印跑進村後山,來回折騰怎麼也要大半個時辰。等他們發現上當,天就亮了。
天一亮就不敢明目張膽地追了。
葉靈兒回到偏房,幫阿寶穿好鞋子,裹襖子。
“阿寶,咱們走了。”
“去找爹爹?”
“嗯。”
阿寶用袖子了臉上的汗,手抓住葉靈兒的手指。
“阿寶準備好了。”
葉靈兒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不到十天的破院。
院墻缺了角,灶棚塌了半邊,窗紙還是趙村長幫著糊的。
彎腰在門檻上了一下。
手指到冰冷的石頭,糙的紋路硌著指腹。
葉靈兒收回手,牽著阿寶從院子西墻的一個豁口翻了出去。
豁口是白天就踩好的位置,剛好夠一個八歲的小姑娘和一個四歲的小團子鉆過去。
翻出去之後,是一條窄巷。窄巷通向村西頭的水井,水井旁邊有條小路,直接繞過村口,上了通往清泉鎮的大道。
葉靈兒沒有走大道。
拐進了路邊的一片枯林子,沿著樹底下的凍土往北走。
阿寶跟在後面,小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邦邦的泥地上。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葉靈兒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了步。
回頭看了一眼。
青山村的廓在晨里模模糊糊的,幾縷炊煙從村東頭升起來。
阿寶順著的目也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仰起臉。
“姐姐,還會回來嗎?”
葉靈兒蹲下來,幫他把歪了的領正了正。
“會。等姐姐找到爹爹,帶阿寶回來看看。”
阿寶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阿寶的鞋有點。”
“到鎮上給你買新的。”
阿寶點了點頭,忽然又仰起臉。
“姐姐,阿寶剛才想打大伯來著。”
“你忍住了。”
“嗯。姐姐說別,阿寶就沒。”他的小手攥著葉靈兒的角,聲音很輕,“可阿寶下次不想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