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姐姐,咱們走吧。阿寶的腳不紫了。”
葉靈兒沒急著走。
先蹲在廟角,把阿寶的臉抹了一層灶灰。灶灰是從剛才的小火堆里撥出來的,用手指捻碎了,往阿寶額頭和腮幫子上糊了一圈。
阿寶老實地閉著眼讓涂。
“。”
“別。”
涂完了,葉靈兒自己也抹了一臉。又把阿寶的襖子外面套上一件從空間里出來的破麻袋片,把還算齊整的裳遮住了。
自己上那件襖子本來就補丁摞補丁,倒不用多做什麼。只是把頭發散了重新扎,扎鄉下逃荒丫頭的樣子,碎頭發遮住半邊臉。
阿寶看著變了個樣子,咧笑了。
“姐姐好丑。”
“你也丑。”
“阿寶不丑。阿寶是臟。”
葉靈兒彈了他腦門一下。“臟了就是丑。走吧。”
兩人出了破廟,重新上了老商道。
走了不到二里路,前面的路上開始出現零星的人。
大多是挑著擔子的災民,三三兩兩往北走。男人扛麻袋,人背孩子,老人拄著子,腳步拖沓,全是一臉灰敗。
災年。
葉靈兒前世記得,這一年青山村附近鬧了旱災,秋糧絕收的消息從八月傳到了年底。南邊幾個縣的災民開始北上,有投親的,有找活兒干的,也有走到哪兒算哪兒的。
牽著阿寶混進了一小群往北走的災民中間。
沒人注意他們。
逃荒路上,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太常見了。
走了一陣,前面的災民在一棵歪脖樹底下停了下來歇腳。七八個人,有老有,有男有,看穿戴都是附近村子里出來的莊稼人。
一個瘦高的老漢靠著樹干氣,旁邊蹲著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再遠一點,兩個十來歲的年蹲在路邊啃干糧。
葉靈兒領著阿寶在人群邊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不遠不近。
阿寶乖乖地挨著,兩只手在袖子里,眼睛四瞅。
那個瘦老漢勻了氣,歪頭看了們一眼。
“小丫頭,你們從哪兒來的?”
葉靈兒低著頭,聲音怯怯的。
“南邊。”
“哪個村的?”
“記不清了。爹娘沒了,我帶弟弟去北邊投親。”
瘦老漢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也是苦命的。”
旁邊抱孩子的年輕媳婦看了阿寶一眼。
“你弟弟多大了?”
“四歲。”
“跟我家這個差不多。”媳婦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聲音啞啞的,“你們倆單獨走?沒大人帶著?”
“沒有。”
“北邊有親戚?”
“有個遠房的叔叔。”
葉靈兒說得簡短,不多不,剛好是一個能說得通又經不起細問的故事。
沒有提青山村,沒有提姓葉,也沒有提葉戰。
年輕媳婦嗯了一聲,從懷里掏出半塊餅子,掰了一小角遞給阿寶。
“給你弟弟吃。”
阿寶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輕輕點了下頭。
阿寶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把餅角塞到葉靈兒手里。
“姐姐先吃。”
年輕媳婦愣了一下,角彎了彎。
“這孩子倒是心疼姐姐。”
葉靈兒把餅角掰兩半,一半遞給阿寶,一半自己塞進里。
阿寶這才肯吃。
歇了一小會兒,災民們續上了路。葉靈兒沒有刻意跟著,也沒有刻意離開,就那麼不前不後地綴在人群邊上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後面又跟上來幾個人。
葉靈兒沒回頭,但耳朵一直聽著。
腳步聲雜。至四五個人,步子重,走得快。
一個人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前面這些人,是從南邊逃荒來的?”
“是。看著像清泉鎮那一片的。”
“幾個老的幾個小的,沒什麼油水。”
“馮婆子,你看那邊兩個小的——”
聲音低了,葉靈兒沒聽清後面那句話。
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又走了一段路,那幾個後面跟上來的人追到了人群里面。
葉靈兒用余掃了一眼。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人。矮胖,圓臉,頭上包著一塊灰撲撲的布巾,穿著對襟布褂子,手里拄著一削過的木。
笑著跟人群里的瘦老漢搭話。
“老哥,從哪兒來的?”
“清泉鎮往南,柳樹。”
“柳樹我知道,去年有個走商的在你們那兒擺過攤。你們這是往北投親?”
“投親談不上。家里沒糧了,往北看看有沒有活路。”
馮婆子嘆了口氣,拍了拍老漢的肩膀。
“都不容易。我們也是逃荒的,從石橋鎮過來。路上人多走著安全,不嫌棄的話搭個伙?”
瘦老漢猶豫了一下。
“搭伙可以。糧食各吃各的。”
“那當然。”馮婆子笑得很爽利,“咱們都是苦人家,誰也占不了誰的便宜。”
葉靈兒低著頭走路,沒話。
但注意到馮婆子後跟著三個壯漢。
一個穿短褐,臉上有道舊疤。一個剃了半邊頭,手里攥著一扁擔。第三個矮壯,走路的時候眼睛一直在人群里轉來轉去。
三個男人不說話,走路的架勢也不像莊稼人。
莊稼人趕路腳步拖,子前傾,像是永遠在對著地里的活彎腰。這三個人走路腳底踩得穩,腰桿子直,像是習慣了扛重或者打架的人。
葉靈兒默默把阿寶拽到自己右邊,遠離那幾個人的方向。
阿寶跟著挪了挪位置,沒閑著。
“姐姐,那個婆婆為什麼一直笑?”
葉靈兒了他的手。
這是教過的暗號。一下,意思是別說話。
阿寶立刻閉上了。
人群繼續往北走。馮婆子很快跟瘦老漢和年輕媳婦混了,一路上東拉西扯,問這家有幾口人,問那家帶了多干糧,問路上有沒有遇到過好心人施粥。
問得隨意,像是閑聊。
葉靈兒一句不落地聽著。
馮婆子每問一家的況,後那個矮壯男人的眼睛就會往那家的包袱上瞟一眼。
走到中午,人群在一個干涸的水邊停下來歇腳。
馮婆子從自己的包袱里掏出幾塊黑面餅子,分給邊的人。
“都嘗嘗,石橋鎮帶過來的,不值什麼。”
瘦老漢客氣了兩句,接了一塊。年輕媳婦也接了。
馮婆子端著餅子走到葉靈兒面前,蹲下來,笑瞇瞇地看著阿寶。
“這小娃娃長得壯實。多大了?”
葉靈兒往後了半寸。
“四歲。”
“四歲就這麼結實啊。”馮婆子手想阿寶的腦袋。
阿寶歪了一下頭,躲過去了。
馮婆子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沒變。
“認生?”
“他怕人。”葉靈兒低著頭,聲音細細的。
“別怕。婆婆不是壞人。”馮婆子把餅子往前遞了遞,“了吧?吃塊餅。”
葉靈兒沒接。
“我們有干糧,謝謝婆婆。”
馮婆子的眼睛瞇了一下。
“你們有干糧?兩個孩子,逃荒還帶著干糧?”
葉靈兒低頭摳手指。
“出門的時候鄰居給了幾塊窩頭。”
“幾塊窩頭能吃幾天?”馮婆子把餅子又往前推了推,“別客氣,路上大伙搭伙,有什麼吃什麼。”
阿寶忽然抱了葉靈兒的胳膊。
他的鼻子了一下。
葉靈兒覺到阿寶的手指在袖子上了兩下。
這是沒教過的暗號。但讀懂了。
阿寶聞到了什麼不對的東西。
葉靈兒抬起頭,笑了笑。
“謝謝婆婆。阿寶認生,等他了再說吧。”
馮婆子看了一眼,收回餅子站起來,轉走了。
走了兩步,回頭又看了一眼姐弟倆。
葉靈兒低著頭,正在給阿寶系襖子的扣子。
馮婆子回到那三個壯漢邊,聲音得很低,葉靈兒只聽見了半句。
“……那兩個小的,包袱不大,手上干干凈凈的——”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阿寶湊到葉靈兒耳朵邊上,著的耳垂。
“姐姐,餅子里有怪味。”
葉靈兒的手指在阿寶的襖袖上輕輕拍了一下。
“什麼味?”
阿寶皺著鼻子,想了想,聲音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苦的。跟大伯娘喂狗的藥一樣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