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的手心也出汗了。可阿寶沒哭。”
葉靈兒了他的手指。
“阿寶長大了。”
施粥棚子前面排著一溜災民,葉靈兒沒去。粥棚人多雜,容易被記住。帶著阿寶繞過鎮口的土墻,拐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一排門面。一家舊貨鋪子,一家賣草鞋的,一家關著門的鐵匠鋪。
舊貨鋪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收舊賣舊四個字。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進去。
鋪子里線暗,一子霉味。柜臺後面坐著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正在用秤桿子撥弄一堆破銅爛鐵。
“掌柜的,收東西嗎?”
山羊胡老頭抬了抬眼皮。
“看什麼東西。”
葉靈兒從空間取東西不方便,事先在破廟歇腳時就把要賣的幾樣件塞進了包袱皮。把包袱放在柜臺上解開,里面是一個銅盆,一把半舊的鐮刀頭,兩塊布。
銅盆是趙村長在斷親時從長房要回來的,本來就是葉戰留下的舊。鐮刀頭是破院灶棚底下翻出來的。布是王屠戶給的。
山羊胡老頭拿起銅盆翻了翻,用指甲彈了一下盆沿。
“銅不純。摻了鉛的。十文。”
“掌柜的,這盆好歹有半斤銅。鎮上銅價一斤六十文,半斤怎麼也值二十五文。”
“那是生銅價。你這是舊的,摻鉛的。”
“舊貨也是銅。掌柜的給二十文,靈兒就賣了。”
山羊胡老頭看了一眼。“你幾歲?”
“八歲。”
“八歲的丫頭還知道銅價。”他捋了捋胡子,出一只手比了個數,“十五文。不還價了。”
“十八文。”
“十六。再多一文我不收了,你上別家問去。”
葉靈兒看了看巷子外面。別家鋪子關著門呢。
“行。十六文。”
山羊胡老頭把銅盆扔進柜臺後面的筐里,又拿起鐮刀頭。
“這個賣不上價。缺了口的。五文。”
葉靈兒沒還價。五文就五文。
“布呢?”
山羊胡老頭了那兩塊布。“麻的。災年布賤,兩塊一起,八文。”
葉靈兒點頭。
“總共二十九文。”山羊胡老頭從錢匣子里數出銅板,碼在柜臺上。
葉靈兒數了一遍,揣進懷里。
“掌柜的,鎮上有沒有賣針線雜貨的鋪子還開著門?”
“往東走,拐過那個饅頭攤就有一家。”山羊胡老頭已經沒興趣看了,“不過災年百貨都漲了價,你那幾個銅板買不了多東西。”
葉靈兒道了謝,領著阿寶出了舊貨鋪。
沒有從懷里的銅板付錢。這些銅板留著應急。真正的錢在空間里,取的時候背著人就行。
東邊那家雜貨鋪果然開著。門面比舊貨鋪寬敞些,柜臺上擺著針線包,碎布頭,草繩,火鐮,還有一個陶罐里著幾麥芽糖子。
葉靈兒走進去,先看了看針線。
“掌柜的,針帶線的多錢一包?”
“三文。”柜臺後面是個胖臉媳婦,手里正在麻繩。
“碎布呢?”
“碎布一把五文。”
“給靈兒拿一包針線,一把碎布。”
胖臉媳婦利落地包好了,扔在柜臺上。
葉靈兒又看了看那幾麥芽糖。
“糖多錢?”
“一兩文。”
葉靈兒猶豫了一下。兩文錢一糖,災年的價比平時貴了一倍。
阿寶站在柜臺邊上,個子矮,剛好夠得著臺面。他踮著腳看了看那幾糖,又回去了。
“姐姐不用買。”
葉靈兒看他。
阿寶的眼睛盯著糖,嚨了一下,但說的是另一回事。
“太貴了。靈兒別買了。”
葉靈兒從懷里出四文錢放在柜臺上。
“來兩。”
胖臉媳婦拔了兩糖遞過來。
葉靈兒把一塞到阿寶手里。
阿寶捧著糖,沒。
“姐姐的呢?”
“另一姐姐收著。”
阿寶歪著頭看。“姐姐不吃嗎?”
“不急。”
阿寶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糖,了一小口。甜味化在舌尖上,他的眼睛瞇了一下。
然後他手把糖遞給葉靈兒。
“姐姐一口。”
葉靈兒了一小口,把糖推回去。
阿寶又了一口,忽然把糖從邊拿開了。
“姐姐,把另一留著。”
“留著做什麼?”
“等找到爹爹了,給爹爹吃。”
葉靈兒的手指停了一下。
阿寶很認真地說:“爹爹肯定也好久沒吃糖了。”
葉靈兒把那糖用碎布包好,塞進懷里。
“行。給爹爹留著。”
阿寶這才放心地繼續自己那。
針線和碎布買好了,葉靈兒把東西拐進巷子收進空間,牽著阿寶往鎮子北邊走。
趙村長之前告訴過,逃荒北上有兩條路。一條是走道,人多但慢,關卡也多。另一條是搭順路的牛車或商隊,快些,但要花錢。
鎮子北邊有一個簡陋的車馬場。說是車馬場,其實就是一片空地,幾輛牛車和驢車歪歪扭扭停著,車夫們蹲在旁邊啃干糧。
葉靈兒領著阿寶在車馬場邊上轉了一圈。
一輛牛車上坐著三個災民,看樣子是一家子。另一輛牛車空著,車夫在喂牛草料。
葉靈兒走到那輛空牛車旁邊。
“大叔,這車往北走嗎?”
車夫回過頭來。
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下上一撮稀疏的短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
“往北走。到永寧鎮,大後天到。”
“能不能帶兩個人?”
車夫上下打量了和阿寶。“就你們倆?”
“嗯。靈兒有錢。”
“小丫頭,錢不錢的先不說。你們兩個孩子,沒大人帶著?”
“沒有。爹娘不在了,去北邊投親。”
車夫嗯了一聲,手里的草料往牛邊又塞了一把。
“坐車角,一人三文,兩個六文。管坐不管飯。”
“行。”
葉靈兒數了六文銅板遞過去。
車夫接了,指了指車板後面的一個角落。“那兒坐。天亮前出發,你們今晚自己找地方歇。”
“大叔,前面路上有歇腳的地方嗎?”
車夫扔完草料,在牛背上拍了一掌。
“前面二十里有個客棧。茅草棚子那種,便宜。一晚上兩個人住通鋪,四文錢。”他回過頭來看了葉靈兒一眼,“兩個孩子住客棧不安全,要不你們今晚就在車馬場這邊將就一夜,明早跟車走。”
葉靈兒沒接話。看了看車馬場周圍,空曠,四面風,旁邊就是鎮子北門,進出的人雜。
這地方不能睡。
“靈兒想想。謝謝大叔。”
領著阿寶離開了車馬場,走到鎮子邊上的一條田埂上坐下來。
阿寶蹲在旁邊,把糖上最後一點甜味干凈了,把禿禿的竹簽子在地上。
“姐姐,今晚睡哪?”
“再看看。”
葉靈兒坐在田埂上,目往車馬場方向掃了一圈。
天漸暗。車馬場里多了幾輛車,有個趕驢車的老漢在跟剛才那個牛車車夫說話。
葉靈兒的目落在牛車車夫上。
他蹲在牛車旁邊洗手。
拿著一塊布巾,在水桶里泡了泡,反復手指。
得很仔細。指甲,手心紋路,手腕側,一一地。
葉靈兒看了兩息,收回目。
普通趕車的腳夫,手上長年糙皴裂,沾滿泥牛糞,洗手從來是胡兩把水了事。
這個人手的作不像趕車人。
像是手上沾了什麼不想留在皮上的東西。
葉靈兒站起來,拉著阿寶往回走。
“姐姐,不坐他的車了?”
“換一輛。”
“為什麼?”
葉靈兒低頭看他。
阿寶歪著頭,鼻子了一下。
“姐姐,阿寶聞到了。”
葉靈兒的腳步停了。
“聞到什麼?”
阿寶皺起鼻子,聲音得很低。
“那個大叔手上,有馮婆子餅子一樣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