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大叔手上,有馮婆子餅子一樣的味。”
葉靈兒的腳步沒停,甚至沒回頭看那個蹲在牛車旁邊手的車夫。
牽著阿寶拐進了車馬場東邊的一條土路,走出去十來步才蹲下來,把阿寶的領口拉了拉。
“確定?”
阿寶用力點了一下頭。
“跟馮婆子的餅一模一樣。苦苦的,有點酸。”
葉靈兒往車馬場方向瞥了一眼。那個老秦還蹲在牛車旁邊,正在把布巾擰干,搭在車轅上晾著。
手那麼仔細,是怕藥留在指里。
前世不懂這些。八歲的葉靈兒什麼藥也不認識,被人賣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這一世不一樣。在破廟里凍了一輩子,什麼味道會讓人昏睡,什麼味道會讓人發,都記得清清楚楚。
“阿寶,咱們不坐他的車了。”
“嗯。”阿寶攥著的手指,“那坐誰的車?”
“先不坐車。往前走一段再說。”
葉靈兒領著阿寶沿土路繞了一圈,避開車馬場正面,從鎮子北門的側邊小道出了鎮。
太已經偏西了。
鎮外的道上稀稀落落有人走,大多是結伴北上的災民。路兩邊的田地荒著,枯黃的雜草被風吹得一片一片倒。
葉靈兒邊走邊回頭看了兩次。
沒人跟上來。
阿寶小短邁得勤快,走了一陣也不喊累。他里嚼著葉靈兒從空間出來的半塊窩頭,腮幫子鼓鼓的。
“姐姐,那個老秦是壞人嗎?”
“不一定。但他手上有那種味道,就不能信。”
“他跟馮婆子是一伙的?”
“也不一定。可能是同一路人。”
阿寶嚼了兩下,咽下去。
“什麼同一路?”
“專門騙小孩的那一路。”
阿寶的臉皺了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葉靈兒的手。
“阿寶不會被騙。阿寶鼻子好使。”
“鼻子好使也要腦子好使。”葉靈兒彈了他一下額頭,“剛才在車馬場,你是不是差點上他的車了?”
阿寶不吭聲了。
葉靈兒拉著他走了一段路,天暗下來了。
西邊的雲燒一條紅線,很快也滅了。風冷起來。
道上的災民越來越,有些蹲在路邊歇腳,有些拐進了路旁的樹林里找地方過夜。
葉靈兒找了一片背風的矮坡,坡下有幾塊大石頭擋著風口。把阿寶安頓在石頭後面,從空間取了棉襖給他裹上。
“先歇一歇。天黑了不好走路。”
“姐姐也冷。”阿寶把襖子往葉靈兒上拽了拽。
“姐姐不冷。”
“姐姐手都涼了。”
葉靈兒沒接話。從空間取了靈泉水給阿寶喝了兩口,自己也喝了一點。靈泉水腹,暖意從胃里散開,手腳上的寒氣退了些。
阿寶靠在肩膀上,小聲嘟囔。
“姐姐,咱們什麼時候能到北邊?”
“還遠。”
“多遠?”
“很多天。”
“阿寶走得。”
葉靈兒了他的腦袋。
“姐姐知道。”
夜風從矮坡上刮過來,帶著枯草的干味。四周安靜得只剩蟲鳴。
葉靈兒靠著石頭,腦子里轉了一圈這兩天攢下來的東西。
斷親文書在懷里。銅板有四十來枚。空間里的糧食夠姐弟倆吃十天半個月。靈泉水穩定,靈田里頭種的東西還沒冒芽,但土是活的。
銀子不多。從大伯家搬空的那些銀錠銅錢,加上賣舊貨換的,攏共不到三兩銀子的家底。
夠用。但不寬裕。
路上還要花錢。吃飯住店搭車,樣樣都要銅板。要是遇上關卡盤查嚴的地方,說不定還得花錢打點。
最要的是,爹爹的消息還是一片模糊。
那個差說爹爹犯了事。叛國。
前世死前才知道真相,這一世提前知道了,可也僅僅是知道這兩個字。
爹爹到底在哪?是死是活?被誰害的?怎麼害的?
韓叔。
趙村長提過一個人。爹爹的舊部,韓叔,傷退後在北邊某個鎮子落了腳。趙村長沒說在哪,只說走老商道往北,過了三個鎮子再打聽。
得先到那個鎮子,找到韓叔。
阿寶打了個小呼嚕。
葉靈兒低頭看他。小團子在棉襖里,臉上還沾著灶灰,睫長長的,呼吸均勻。
把阿寶往懷里攏了攏,自己閉上眼歇了一會兒覺。
不知過了多久,遠傳來車碾過泥路的聲音。
葉靈兒睜開眼。
天還沒亮。路上有一輛牛車慢慢走過來,車上點著一盞小油燈,搖搖晃晃的。
趕車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臉。
牛車走過矮坡前面,又往前走了一段,停了下來。
一個聲音從車上傳過來。
“前面歇腳的,要不要搭個車?”
是個人的聲音。嗓子有點啞,但聽著不老。
葉靈兒沒。
“大半夜的兩個娃娃蹲在路邊,凍出病來怎麼辦?”那個聲音又說,“我這車往北走,到永寧鎮。空位多,不收錢。”
阿寶被聲音吵醒了,著眼睛坐起來。
“姐姐,誰在說話?”
“有人路過。”
葉靈兒站起來,往路上走了兩步。
借著牛車上那盞油燈的,看清了趕車的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人,方臉,肩膀寬,手上戴著半截指的棉手套。車板上堆著幾個麻袋和兩只竹筐,竹筐里是些雜貨,有陶碗有草繩有碎布。
車旁邊還坐著一個老頭,在棉被里打盹。
葉靈兒站在坡下,沒走上去。
“嬸子從哪來的?”
“石橋鎮南邊。跑貨的。”人拍了拍車轅,“我姓方,大伙都我方嫂。你們兩個孩子往哪走?”
“去北邊投親。”
方嫂往下看了一眼。
“投親?大人呢?”
“沒大人了。”
方嫂沒再追問。跳下車,走到葉靈兒跟前蹲下來。
油燈的照到方嫂的手上。指節大,虎口有繭,指甲里嵌著干泥。
是干活的手。
葉靈兒看了兩息。
“嬸子,前面那個客棧,你去不去?”
方嫂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說路口那個茅草棚子?”
“嗯。”
方嫂撇了撇。
“那地方我不住。貴,還臟。趕夜路到永寧鎮歇腳,劃算。”
葉靈兒的腦子轉了一下。
這個方嫂的手是真干活的手。不像老秦得那麼干凈。
可路上的人,信三分留七分。
“嬸子,靈兒想搭車。多錢?”
“說了不收錢。空著也是空著。”方嫂站起來,往車板上指了指,“上來吧,你弟弟凍得鼻子都紅了。”
阿寶從坡後面走出來,揪著葉靈兒的袖子。
他鼻子了。
葉靈兒了他的手。
阿寶搖了搖頭。
沒有怪味。
葉靈兒抱著阿寶爬上了牛車。
車板,顛得屁疼。但比走路強。
牛車搖搖晃晃地往北走。方嫂甩著鞭子,里哼著不調的小曲。
阿寶靠在葉靈兒懷里,小聲問了一句。
“姐姐,這個嬸子是好人嗎?”
葉靈兒把棉襖拉到他下底下。
“不知道。先坐著看。”
牛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路邊亮起了幾盞燈籠。
橘黃的在夜里晃著,照出一排低矮的茅草棚子和一扇半開的木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段細瘦,腰間系著一條灰圍,手里拎著一盞提燈。燈照著的臉,細長眉,薄,笑起來眼角堆著褶子。
方嫂從車上探頭看了一眼,里嘟囔。
“這大半夜的還等客呢。”
門口那個人提著燈迎上來。
“幾位客,打尖還是住店?”
方嫂擺手。
“不住。趕路。”
人笑了笑,目從方嫂上挪開,落在車板上的葉靈兒和阿寶上。
“喲,這兩個小娃娃,凍壞了吧?進來喝碗熱湯,不要錢。”
葉靈兒抬起頭,看了那個人一眼。
燈下,人笑得和氣。
可葉靈兒聞到了一藥味。
從客棧門里飄出來的,很淡很淡,混在灶火煙氣里頭。
阿寶的鼻子皺了一下。
葉靈兒按住他的手。
方嫂已經甩鞭子要走了。牛車往前晃了兩步。
葉靈兒忽然開了口。
“嬸子,靈兒想下車。”
方嫂回過頭。
“下車?”
“靈兒弟弟了。想進去喝碗湯再走。”
方嫂看了看客棧,又看了看。
“這地方我不太放心。”
“靈兒有錢,住一晚明天趕路。嬸子先走吧,謝謝嬸子。”
方嫂猶豫了一下,沒多勸。
“那你自己當心。”
葉靈兒抱著阿寶跳下車。
阿寶摟著脖子,在耳朵邊上。
“姐姐,這里面有那個味。”
葉靈兒拍了拍他的背。
“姐姐知道。”
門口的人已經笑著迎了上來。
“兩個小客,快進來暖和暖和。”
葉靈兒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怯生生的。
“嬸子,靈兒和弟弟走了好遠的路,又冷又。能不能給口熱的?”
“能能能。”人笑著蹲下來,手想阿寶的臉,“多俊的娃娃,進來吧。”
葉靈兒怯怯地跟在後面,低著頭過門檻。
手指已經進了袖口,住了空間里那包藥。